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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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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話  禿魯

  接下來的日子,他以「楊戩」和「清源」兩個身份,逐漸適應了這個草原牧
村。他也逐漸習慣了以一隻羊的身份生活,甚至在摸清楚了紫水晶的能力後(清
源只要睡著,他就能回到「楊戩」的靈體──暫時這樣稱呼現在的狀況)能夠運
用自如。宛然以另一種特殊的生命型態,成為草原牧村的居民。

  只是他別無選擇的,必須以太公望為中心向外擴延。因為「清源」是太公望
的羊;而「楊戩」所能看到、以及能自由對話的對象,也只有太公望一個人(至
於普賢,因為在希望不讓「小望」知道的情況下,必須有所選擇和避忌)而已。
不過,太公望在村子裡非常活躍,常常在路上走上一段,就會有許多人拉著他說
東說西,有正經的討論,也有純粹的聊天。所以他也差不多知道了這個村子大概
的情況。

  就地理方面分析而言,該草原的水源豐沛,土質也不算太差,除了綠草之外
還有許多天然的水果,而且也常和外界商旅交換器具物事。不過對於村人而言,
生活能夠過得去就成了,幾乎沒有什麼加以開發的想法。也因為村人總數也就一
百戶左右,和整個草原比起來不過是各據一方;所以大部分的土地,就成了羊的
放牧區。而村人則以水果、小麥、小米、簡單的根莖類、羊奶和羊肉為食。

  而他慶幸清源不是母羊。

  其實就這點來說,他還能適應清源的身份。雖然太公望說過村子裡常常也會
有商旅、行人來暫住,對新居民不至於大驚小怪,但他畢竟還是不喜歡到一個陌
生的環境時必須要「重新開始」的那種感覺,他更喜歡默默地、慢慢地適應。而
這在過往總是受到矚目的生命是不可能的奢望,卻在此時此處實現了。

  這種平靜的生活他很快就習慣了。但也就在習慣和適應之後,逐漸感覺到一
些……不太對勁的流動。

  首先就是太公望,和普賢。

  因為太公望對「清源」的故事述說地語焉不詳,他曾經好奇地,希望從普賢
的口中得到一些關於清源的訊息。但普賢的解釋更加撲朔迷離,他想了好一會才
明白他的意思是「只要憑感覺扮演」就好,因為太過造作反而會引起「小望」的
懷疑。

  本來他想這是別人的隱私,如果太過探問未免不禮貌,所以也沒堅持。但是
不止一次,太公望喃喃自語地抱撫著他的頭說:你是我的清源嗎?讓他心驚地擔
心自己是不是要被拆穿了。

  他不太知道這樣的欺騙對或不對,也許真相大白以後會是更重的傷害;也有
幾次,當他是「楊戩」的身份時,想告訴太公望他就是「清源」,原來的清源早
就已經死了,是普賢要求他假扮的……他想過各種委婉的說法,但是最後總是哽
在喉嚨裡,怎樣也說不出口,最後只有選擇緘默不言。

  太公望對清源的感情,這幾天親身體驗的自己應該是最清楚的。在這幾天以
來,他逐漸知道太公望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也沒有兄弟姊妹,所以他等於由村人
共同撫養長大。在太公望十二歲那年,就開始做起牧羊的工作,一直至今。而他
親生父母所留下來可資紀念的,也就只有清源而已。

  太公望曾經對他說「清源就像我的親人一樣」──這句話是一點也不假的。
除了沒有和清源一起睡覺(據說是為了保持清源對抗自然變化的能力)外,他待
清源就像是對親人一般,講話的方式,撫慰的動作──他了解親情真切的模樣,
所以以清源的身份和太公望在一起的時候,他會覺得份外地自然與溫暖。

  會有這麼明顯的感受,主要還是「楊戩」身份的對照。太公望對「楊戩」是
親切的,拿食物給他品嘗,偶爾聊天的時候會爭辯、會東拉西扯地對他說一些雜
事,然後累了睡著……就是對「朋友」的態度,跟親人之間那種無法割裂的依賴
感完全不同。

  在他過往的生命裡,雖然有老師照顧他,但從來沒有相近年齡的、真正的兄
弟姊妹。剛開始的時候不免覺得彆扭,但他後來就慢慢習慣了,甚至有點……貪
戀。

  也許這才是他真正說不出口的原因罷。如果這就是他的歸處的話……也好。
他極願意就這樣過下去。只是,他敏感地覺得,太公望和普賢……似乎在隱瞞著
對方什麼,當然同時也在隱瞞著他。

  有什麼芥蒂嗎?他想過,不過也只能感覺到這樣一點點而已,大概也不是什
麼太嚴重的事。所以他也沒有太過探究的意思──他不喜歡去挖別人的隱私。

  而若要說第二個奇怪的地方……應該是這個「村莊」。

  這次並非非常真切的感覺,或者用「直覺」來形容會比較恰當。不過,也可
能是不準確的直覺,畢竟他只以「羊」的身份去感覺這個村子的存在而已。

  對了,就是存在。他對這個美麗的草原牧村一直有一種特殊的不實感,彷彿
空中樓閣似的,隨時都會消失的虛幻浮動,宛若海市蜃樓。

  不過太公望是真實的,普賢是真實的……在他是「清源」的身份時,那些村
民也是真實的,他能很真切地去回憶他們每一個人的容顏和聲音,甚至看著他─
─「清源」的眼神。假如這是偽造的話,不可能這般……穩定,這麼……靈動。

  他了解想像。而想像是最不穩定、最容易受外力而變動的沙上城堡,也最容
易……毀滅。

  他了解的。所以,應該不是。日子愈過愈久,他也就逐漸推翻了那個最初的
一點點奇異的歧思──畢竟,只要清源一睡著,所見到的景色就會像「刷」的一
聲全被剝得一乾二淨,這種教人覺得恐怖的情況一再遭遇的話,任誰都會懷疑起
眼前的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就在這樣有點混亂、卻又相當安詳平穩的生活過了一個多月之後,碰到了村
內春末的野宴,名喚「禿魯」。

  他對村子的傳統不太了解,不過從全村總動員的樣子也約莫知道這場野宴的
重要性。採收、晾晒、磨粉、揉麵、釀酒,幾乎從早到晚都忙得團團轉,也幾乎
沒有一刻是安靜的。他當清源的時日少了,倒是常常以楊戩的身份陪太公望工作
,直到太公望撐不過睡著了為止。

  就在這天夜裡,太公望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累得好半天沒說一句話。楊戩
也只是浮躺著不出聲,思緒飄到很遠的地方。過了好一段時間,太公望才突然開
口道:

  「你會想要回去嗎?」

  「什麼?」他一時不解,反問道。

  太公望又說了一遍,楊戩聞言愣住了。「畢竟這不是你生長的地方啊,」太
公望繼續說道:「雖然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原因,但你一定走錯了──既然你沒
有死的話,那還是回到你的地方會比較好。你有父母親人……吧?」

  楊戩沉默。太公望抓了抓頭,想了半天後續道:

  「不管你那裡再怎麼糟糕,你在這裡過了這麼久,一定會覺得活著比較好不
是嗎?而且你在這裡,情況太過特殊了──即使你想留在這裡,也該有正常的管
道。」

  楊戩覺得話有蹊蹺。「什麼叫『正常的管道』?」

  「據說曾經有一個先知來到這兒──我最近想,也許去問他可以有個指引。


  指引嗎?楊戩想。太公望說得沒錯,過了這一段日子之後,他確實後悔當時
如此莽撞地選擇一死,即使那時候確實對那樣的自己非常絕望──但換了另一個
環境之後,仔細回想,其實還不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如果重新活過的話,也許會有不同的路也說不定。只是他不確定自己是想要
回原來的環境,還是要待在這個美麗和善的草原之村……

  「你要怎麼問那個先知呢?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我不知道。其實那只是村裡流傳下來的傳說而已。不過……的確有人遇過
那個先知。據說那是村裡遇到了侵略,幾乎滅亡──是存留下來的人遇到先知,
才能重建家園。」太公望突然轉變了話題:「你知道『清源』這名字的由來嗎?


  楊戩本能想說知道,但驀然想起普賢要他隱瞞太公望的事:「我不知道。」

  「『清源』其實是我們村裡的守護石,就是當初先知送給我們的紫水晶;它
的意思是『再生』。」太公望續道:「而『清源』的眼睛是紫色的。」

  「原來如此。」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啊。不過……普賢居然這樣就把這麼重要
的守護石交給他?是不是太有欠考慮了?楊戩不安地想。

  「所以我想先知應該是存在的。」太公望很有信心地說:「你願意跟我去找
嗎?」

  「?」楊戩不解,太公望看著他,笑了笑:

  「我正好要出遠門呢。可以順便幫你找喔。^^」

  「出遠門?」楊戩只是愣愣地重覆太公望的話,後者笑著耐心地解釋道:「
我們村裡有一個傳統,男孩滿十六歲那年,要在『禿魯』結束之後七天內離開村
莊,在外面放羊半年──能安全回來的話,村裡會給他進行成年禮。」

  「那麼,你滿十六歲了?」天啊,沒想到太公望居然跟他同年,從外表實在
是看不出來……

  「是啊。今年村裡滿十六歲的男孩只有我一個。」太公望半支起身子看著他
:「我想帶著你應該沒關係……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雖然你的情況在我們
村裡是個奇怪的例外,但在納瑟爾族裡,自殺可是一項大罪──也許你回去的過
程會非常辛苦喔。」

*  *  *  *  *

  到了野宴『禿魯』的那一天,楊戩親眼見識了這場大宴進行的過程。 

  野宴從無垠的青空染上落霞的醉意,村裡的男子用粗長的木管吹出嘹亮質樸
的音聲來傳達,每個人把食物都拿出來分享的時候開始。一盆盆鮮艷的蘋果、紅
粉的桃子、甜美的柑橘、晶瑩如垂鑽的葡萄、飽滿小巧、光滑的板栗、黃澄碧青
的甜瓜……擺滿了一長桌。盤子上的長條麵包、烤包子、烙餅、蘋果派、水果餡
餅、桃子酥、薑餅、奶酪甜糕、奶豆腐,各色的果醬……散發著奶油和乾果的香
氣。鹽石水煮的玉米或黃澄如金、或瑩白若玉,或五顏六色如嵌上寶石的權杖…
…和烤樹薯、小米雜糧稀飯、醃乾的各色蔬菜、和蒸熟切片的熏肉熱騰騰地冒出
白煙。兩大盤的油鑲和肉鑲(類似圓餅的食物,甜的在麵粉內加上羊奶和羊油製
成的酥油,表面敷上冰糖,烤出來金黃油亮──是太公望最常吃的甜食。鹹的以
羊肉丁、胡椒粉、洋蔥末,和其他調味料拌餡而成。二者皆是村民日常的主食)
擺在各個長桌的中央。以清泉稀釋調勻的醃梅濃汁、葡萄釀成的琉璃色、玫瑰紅
的酒、微酸的桃酒,和常備的羊奶、奶茶是這個宴會不可必備的飲料。

  傍晚的幽涼拂動草原成一層層曠闊的綠波花浪,鍍了金箔,承載著此起彼落
的歡笑聲響;涼冽的清風彷彿本是宴會的嘉賓般,迤邐著一串串的絮語;臥霞枕
風,自然天生的景色為這場野宴鋪敘著悠然而樸質的秀美,彷彿這樣的歡樂是天
地亙古不變的允諾,在時光裡迢遙恆遠。

  太公望領著清源,隨手拿著桃子和甜餅,在野宴裡穿梭談笑,楊戩則好奇地
看著村民的歡樂。他們都做了和平昔不同的打扮──除了淺色長衣之外,男子外
套黑色坎肩,腰繫綠綢、藍綢腰帶:綠若碧茵,藍近晴空,仍然配著小刀,頭戴
狼皮、貂皮氈帽。女子則套紫色或黑色的長坎肩,腰間繫垂著絲繡的彩色纓穗,
戴著羊皮氈帽,綴著織花和寶石,插著羽毛;身上戴著各色的戒指手鐲項鍊。老
人的顏色較深,也比較不繁麗,但仍顯得精緻齊整。他們皆擺出了家裡原本就極
少的凳席,大方地分給所有與會的人在疲累時坐臥,婦女們交換著準備熱食,男
人也輪流幫忙端盤拾盆。即使是在幫忙,也含笑應對談話,完全樂在其中。村裡
同太公望一般帶著羊兒、家犬出來的孩子也不少,自在閒散幾如與會的嘉賓。有
人吹笛,有人拉絃,有人唱歌,有人擊甕,也有人敲鼓──其實那鼓就是一大塊
硬木挖空一部分,鋪上狼皮,再以粗木以刀修飾作為鼓槌而已。敲鼓的人是村裡
的大塊頭黃飛虎,他一面以極好的節奏感敲出粗獷響亮的聲音,一面扯起喉嚨放
聲唱著:

  「這裡
   草浪裡我看見那夕陽
   就像是海日相映 互訴衷腸……」

  「天啊,誰讓老爸開口唱的?」鼻頭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頭上綁繫著一條
抹額,嘴裡咬著一根草,一向不拘小節、爽快逸俐的黃天化看見自己以五音不全
聞名全村的父親竟然上臺「獻醜」,也不由得無可奈何地歪起了眉毛。

  太公望聞言促狹笑道:「還會有誰!天祥你最好不要聽,要是長大也跟你爸
一樣唱這種歌的話,一定會討不到老婆!」

  「咦?那媽媽為什麼會嫁給爸爸啊?」不忍心摀住耳朵讓父親丟臉,又沒辦
法專心聽下去的天祥,聞言轉頭好奇地問道。

  「這嘛……當然是鍋有鍋蓋……」看到天化瞪來的眼神,太公望笑嘻嘻道:
「所以像你老爸這麼英勇豪邁的人,當然要有你媽媽那麼美麗溫柔的人才配啊!


  「原來如此!」天祥開心一笑,天化則伸手彈了太公望的手臂一下,算是些
微的懲戒。

  台上黃飛虎仍然扯著喉嚨「吼」歌,大家聞聲搖頭笑個不停,卻也沒人出言
去阻止他;只見聞仲似不情願地推了他一把,做了個受不了的手勢,黃飛虎一看
見聞仲,也止住不唱了,朗聲大笑,嚷著什麼:「就說讓你來唱……」之類的話
。不一會,黃飛虎重新敲出前奏:

  「這裡
   綠浪裡我看見那夕陽
   就像是海日相映 互訴衷腸
   這裡是我們美麗的家鄉。

   我們以些微的喜悅,些微的顫慄
   來承負上天給予我們的考驗與寶藏
   在春光攀緣的盈暖裡
   這裡是我們居住的家鄉。
   
   我們歡笑載舞,盡情歌唱
   我們感謝上天的福旨與賜予
   即使太陽落盡
   還有星光閃亮
   這裡是我們共同的家鄉!」

  聞仲的聲音低沉而醇厚,和晚風纏纏綿綿融為一體,流水般的音符配合響亮
的鼓聲竟意外地諧調合襯。黃飛虎再度轉回前奏,這一次,不管手上工作在忙的
,還是正在談笑的,都停了下來,此起彼落地跟著唱了起來:

  「這裡
   綠浪裡我看見那夕陽
   就像是海日相映 互訴衷腸
   這裡是我們美麗的家鄉。

   我們以些微的喜悅,些微的顫慄
   來承負上天給予我們的考驗與寶藏
   在春光攀緣的盈暖裡
   這裡是我們居住的家鄉。
   
   我們歡笑載舞,盡情歌唱
   我們感謝上天的福旨與賜予
   即使太陽落盡
   還有星光閃亮
   這裡是我們共同的家鄉!」

  楊戩只是聽著,不知怎的,心頭某一處悄悄地惻動了──讓他覺得眼眶有些
濕潤了起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