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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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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楊戩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薄被蓋得好好的,一盞小燈柔和地在床頭發出淡淡的微光,籠罩著一帷溫暖的馨華。

  頭還有點暈。他睜開眼眸又疲倦地闔上了,不甚費力而恍惚地、要找回之前的記憶。

  ──感冒──喝水──發燒昏倒──分手……

  驀然想到什麼而迅速坐起身子──那個剛浮現在腦海的想法在看到床畔的同時立刻得到了印證──

  太公望趴坐在床邊,疲倦的臉容面向著他,一隻手放在他的手心裡,指頭是鬆弛的……怎麼看都像是累極了才倒在這裡睡著的模樣。

  額頭上掉落了已經溫熱的毛巾,地板上到處是丟散的、似乎因為濕透而皺縮的衣服……他認得是自己的。從目前所見而得到的結論令他的心剎時緊縮了起來。

  是望……照顧他的嗎?為什麼?

  不由得凝視著太公望熟睡的臉,曾經有時安靜看著、描繪著、有時幾分貪婪而急切索取的容顏──此時此刻像是回憶的片段,一張一張剪接出「彷彿」的虛相,因為似曾相似而懷疑起真實性、轉瞬間被時空所錯置的幻覺。

  無意識地收起望放在他手心裡的那隻手──和他的手比起來顯得較柔軟,也比較小──幼嫩稚氣的感覺,極難想像這隻手的主人具有絕對翻天覆地的本領(如果他想要做的話);在遇到望之前,他和一般處於青少年的男孩一樣,偶爾會想像是什麼樣的女孩會令他動心:體貼、可愛、能在他難過的時候擁抱撫慰不發一語的溫柔……

  無法浮現具體的、想要精緻雕剪卻始終模糊的形影,在後來被徹底取代。直到至今甚至回想起來都下意識認為:啊,就應該是這個模樣啊,除了他之外別無二者。

  那個「模樣」的具體,在同意跟他分手之後,此刻正在他的床畔熟睡。而他目前所有的感覺(就像血液前進的時候,碰到異物受到阻滯產生逆流反應的,那種異樣感)並不強烈,只像氾濫的水流漫漫溢出,淹沒了他的思考。

  「嗯……」

  望嘴裡發出無意識的囈聲,因為熟悉他立刻明白這是即將醒來的記號,也在同時慌亂了起來──該怎麼面對他、他該說些什麼、用什麼態度來應對?

  大腦裡還沒浮現任何決定和解答,眼前的望也彷彿想到了什麼般,倏然抬起頭來,四目交接──

  「你醒了?」

  「嗯。」聲音差點出不來,這時他發現原本灼燒疼痛的喉嚨已經緩了許多,只餘留些許的沙啞。

  剛剛還握著的那隻手靠了過來,直接以掌心撫上他的額,另一隻手則貼上自己的──動作自然而然地接近天經地義──

  「唔……好像還有點燒。喉嚨還痛嗎?」

  他聽話地試咳了幾聲,然後不經大腦地吐出兩個沒意義的字:

  「還好。」

  「嗯。」望也發出一聲沒有意義的回答。「等我一下。」

  像一隻矯捷的貓咪般迅速溜開了房間(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望的動作像是「溜開」)後,楊戩才發現自己已經摒住了呼吸很久,久到他幾乎忘記了有呼吸這回事……

  無意識地看向放在床頭的鏡子,光亮澄澈的映象裡,他看到自己的臉上在微笑,淡漠無事般的表情。

  剛剛──他也在望的臉上看到類似的神情──若無其事的開朗。那也是他熟悉的,望偽裝自己時的容音;而自己,也遠在理智所能反應之前,本能就已經張開了防衛,迅速作出讓自己傷害最小的動作……

  也許……不需要擔心吧。他與望最相似的地方,就是這個雖然呈現不同,但皆是與本質相異的偽裝本領;這一點,他該是最熟悉、最了解的才是。

  諷刺的是,當初吸引對方的,就是這份偽裝在眼神交會的同時,為對方所勘破。

  而在分手後這個莫名其妙的情況下,他們竟然都在同時用這樣的本能來偽裝自己了?

  ……不知為何,他竟覺得不太難過,反而想笑──即使心頭微微有幾分酸苦,和一點點……難以細述的欣喜。

  是望照顧他的……

  奇異地他確定了這個事實,而這事實讓他一個人坐在床頭傻笑了起來。

*  *  *  *  *

  「…………」

  一個人坐在空空的教室裡,太公望蹙著眉頭,整張臉側著一邊在桌上擠壓,身體鬆垮垮的,乍看之下不但沖淡了「憂愁」的氣息,反而像隻被打扁的蟑螂。

  但他確實是在煩惱。

  今天是幼稚園暑假過後第一天開課。以前他一向是送完小朋友後就回家的,自從戩接下中篇小說的連載一兩個月後,他雖然不急著回家,但幫忙處理完事務不得不離開也是立刻有地方可去;但是今天……

  他很想回去,卻又……

  不敢。

  或者……與其說不敢,不如說是……怕吧。

  從來沒有對「接近楊戩」這件事覺得那麼害怕過──那種情感和以前和戩的關係捉摸不清的時候大不相同:那時候雖然充滿了不確定感,但多的是逐漸累積的喜悅,對每一段時刻的相處都萬分珍惜的戒慎和不安──

  同樣是戒慎和不安,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三流的戲子,在明白開析的眼光下作戲,而自己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拆解地肢骨分離、血液四流。

  而戩對他(或者,他看戩的眼光)也一樣。

  他知道戩在作戲,他也知道戩是知道他的;兩人裝模作樣地對話,裝模作樣地微笑,裝模作樣地一個說謝謝一個說沒什麼……

  對,這沒什麼,這種事碰到豈止百次千次?只要別認真也就是了,演完下台一鞠躬,戲服化妝一丟,就可以把說過的台詞忘個乾淨。可是……



  『這是什麼?』瞪著那碗黏糊糊、爛稠稠的東西,楊戩很努力地保持臉色不變,他看了想笑,好不容易才給忍了下來……

  『鹹稀飯啊。難不成你腦子燒壞了,連鹹稀飯都看不出來?』裝傻,一定要裝傻到底!

  『……呃,你確定這個……可以吃?』

  『當然可以吃。我吃給你看!』裝模作樣地,他挖了一大匙就送進嘴巴裡,然後……

  『哇──啊——』好燙!!

  『咦?這麼難吃嗎?啊你……別吸氣啊,這樣會吞下去的……』

  感覺到戩驀然放大靠近的臉和呼吸,以及……一時分不清是否作戲的關心,他瞬間在覺得不自在的同時推開他順便用力搥了一下:

  『什麼難吃,你欠揍啊!』碗用力地一放,想到他昏倒在廚房,而開水已經燒乾一半還在沸騰的危險狀,他的心頭驀地一緊,貨真價實地擺出晚娘面孔。『還不給我吃!吃完了把藥吃了睡覺!』

  『……是。』他看到戩笑了,嘴角一揚瞬間隱去的笑容──那也是他熟悉的表情,偶爾因為戩的頑固不聽話(有時候戩是頑固地很欠扁的)而生氣抓狂,最後總是屈服在他淫威之下的時候,會流露出來的微笑──那種他看了會不由得噗嗤笑罵「你有被虐狂啊」的笑容──他有點閃神,無法分辨那微笑是否在作戲……

  『噢……很好吃耶!沒想到你竟然會煮稀飯!^^』

  『沒想到是什麼意思?啊?』被那樣愉快滿足的表情愈加亂了心神,他只有抓住語病──裝兇。

  『什麼意思都沒有。^^bb』

  一大碗的稀飯十分鐘就被挖乾淨了,他看了心裡很高興──原本他擔心戩會不要吃的──然後,他看著戩乖乖地吞藥片、喝水……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

  『謝謝。』

  『這沒什麼。』他聳肩,裝作沒事樣就要收走杯碗匙盤:『你睡吧。』

  『嗯……望你……』瞬間收口。

  『做什麼?』那時沒發覺,他後來才發現戩叫了他的名字──那些他以為已經跟著分手而被遺忘丟棄的記憶。

  『你……你的手,要記得敷藥。藥箱我上次放在書房裡,應該在第三個抽屜……燙傷有藥膏,割傷要用雙氧水消毒後再擦紅藥水,如果比較深的話要貼OK繃……』驀然再度收口,楊戩臉上一紅,訕訕地續道:『別讓它發炎了。』

  『噢。』他轉頭走出房間,心頭怦怦跳,聲如擂鼓。

  他……竟然注意到自己的手受傷了……



  何必呢?他不解而苦惱,直到現在。如果,如果他想和自己分手,為什麼要注意這些?他從來是不給人無謂的希望的,他也看過戩以前禮貌而直接地近乎無情地拒絕女孩子的模樣,可是……

  在戲場裡作戲是輕而易舉。而在戲場裡希冀、尋找真實則是玩火自焚的行為──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無法阻止自己在這場加演的戲裡找尋任何一絲可能性,即使那些微弱的想像最後會變成往後自我嘲弄的基素……

  會不會這一切……都只是一場誤會?

  「小望哥哥?」

  「呃?」他一怔回神,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靠近,抬起好奇的臉看著他。「邑姜?妳怎麼在這裡?媽媽呢?」

  「媽媽有事要忙,叫我在這裡等她……等到短針指到五──」手指指向牆面上的貓頭鷹時鐘,黑髮黑眸的小女孩流露出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早熟冷靜表情,和拉住他手臂的勁道和緊度,那小小的動作下,以及眼睛裡……所掩蓋不去的寂寞。

  他感應到了,心中不忍,開口道:「那我陪妳等媽媽好不好?或者……」他靈光一閃,續道:「不然,妳要不要來哥哥家玩?」

  小女孩抬眸看他,乖巧禮貌、小心翼翼地輕聲道:

  「沒關係嗎?我……不會吵到小望哥哥嗎?」

  看著邑姜的表情,不知怎的,有種熟悉感,令他覺得……為之泫然。「怎麼會?我很樂意請妳到我們家來玩啊。^^來,跟我去打電話,我們留個言通知妳媽媽。」

邑姜聞言,彎起嘴角抿出可愛的笑容。也讓他莫名地……

  鬆了一口氣。

*  *  *  *  *

  不甚深沉的夢境裡浸透著被凝視的感覺……楊戩慢慢地睜開眼,對上一雙烏黑而專注的、圓潤的瞳眸。

  「你好,嗯……」細緻的頭顱往窗外轉了一下,又瞄了一眼時鐘。「午安。」

  「……午安。」訝異和好奇……他心中剛剛淌過這樣的感覺,立即從小女孩的眼睛裡看到相同的反應,這令他突然感到些微的好笑。「妳是?」

  「我叫呂邑姜。邑是都邑的邑,姜是姜太公的那個姜。媽媽說我和小望哥哥同姓喔。」雖在說話(那個名字的介紹似乎是跟母親記熟的,說得一絲不亂),眼睛卻連一個角度都沒轉過,直直地盯著他看。「哥哥呢?你是誰?」

  乍看之下不能歸之可愛的小女孩,卻有一雙美麗的眼睛──瞳心是烏黑的;虹膜略淡,像咖啡色;而眼白則是嬰兒特有的淨白色,微微泛點骨瓷藍──顯得不染一絲塵埃的純潔,在盈盈水光下,像在蚌殼裡孕化成珍珠的光澤圓轉,和新生。

  他有點著迷,有點不自在,腦子裡卻轉著要在哪一篇小說哪一個場景適合寫這樣的一雙美麗的眼睛。「嗯……我是楊戩。楊是楊柳的楊……」看著小女孩點著頭,眸光泛出『我在畫本裡看過』的領悟感,他略微遲疑,「戩是……」不好解釋的字啊,瞬間他想著乾脆用同音字來代替算了——「是這個字──」伸手拿了床頭的便條紙和鉛筆(為了記錄靈感和夢境而放的),在床上就寫了起來,連同注音:「一個晉(ㄐㄧㄣˋ),一個戈(ㄍㄜ ),兩個字加起來念戩(ㄐㄧㄢˇ),注音是這麼念的。」他看向小女孩,心底有個微弱的東西浮動相應,令他不由得尷尬地笑了笑,低聲地補上一句:「對妳而言可能太難了。」

  「嗯。」小女孩沒有注意聽最後一句話,只是凝視著紙上端整清晰的字。「沒關係,我以後會認得這個字……楊……楊『ㄐㄧㄢˇ』哥哥。」

  「邑姜!!」太公望大吼著衝進來,看到眼前的情景後,驀然脹紅了臉呆在那裡。「邑姜……妳怎麼亂跑啊……妳……」上前要拉她:「下來,楊戩他感冒了,正在睡覺哩,妳怎麼去吵他呢?」

  「啊……沒關係……」原來是望的學生啊,說得也是。「我剛好要起來了。」

  「哥哥要起床嗎?」邑姜的眼眸一亮,真的是粲然生光。「那我們一起去畫畫好不好?」

  「好啊。^^」

  太公望的眼光投過來,充滿歉意的眼光。『沒關係嗎?不會吵到你嗎?』『不會。』他微笑以對,用手勢示意暫時把邑姜帶出去。

  瞬間會意。「來,邑姜,我們出去一下,讓楊戩……楊戩哥哥換衣服。」

  「好。^_^」小女孩聽話地依言伸手,爬下床後跟著出去,突然想到什麼般回頭了:「楊…楊『ㄐㄧㄢˇ』哥哥,你還沒告訴我『ㄐㄧㄢˇ』是什麼意思呢。」

  他一怔,正想著要如何解釋,就聽得太公望接口了:「『戩』的意思是『盡善』,就是『什麼都很好』的意思喔。」

  邑姜轉頭投來詢問的眼,他正因望的回答而怔愣,只有傻傻點頭。

  「喔……『什麼都很好』嗎?」得到了回答,小女孩露出甜美的微笑,一反方才殊少變化的表情。「小望哥哥,他的眼睛很漂亮對不對?那是什麼顏色啊?」

  透過邑姜小小的身體,他看到望投來一瞥,準確地對上他的眸眼──隨即轉開。「紫色,那個顏色是紫色喔。」

  「『ㄓˇ』色?我的水彩和蠟筆裡有嗎?」

  「是『ㄗˇ』色,不捲舌的那個音……如果沒有的話可以調啊。不過那個顏色不好調……」

  「啊,小望哥哥你別想碰我的水彩!每次你都會亂玩,害我浪費了好多顏色,又不肯賠我……」

  「我這是在教妳破除『我執』觀念。妳就是太固執了,老師是用心良苦……」

  「什麼叫做『ㄨㄛˇ ㄓˊ』?」聽到了新的詞彙,小女孩緊抓地問。

  「呃……這個……bbbb」

  聲音逐漸遠去。他則坐在床上,為剛剛所感應到的、因為冷靜而逐漸沉澱的搏動,呆怔了好久好久。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