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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連環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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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伏羲跟太乙像是事先串通好似的、一前一後的抵達安土城。太
乙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向楊戩商借軍費,而伏羲則是為了安排兒子與楊戩之女
的親事。伏羲的長子(利家長子前田利長)晚一點就要迎娶楊戩的第五個女
兒永姬(跟五德兩人為史書中唯二明載名字的信長之女,生母不詳,不過這
年只有八歲。)為正室,身為父親,伏羲自然必須替兒子打點一下迎親的細
節;而且兒子要迎娶的可是主公的掌上明珠,要是一個不小心,不說伏羲,
連楊戩都會沒面子。
許久不見,太乙仍是那麼樣的開朗,在座上談笑風生,就是這段日子以
來一直鬱鬱寡歡的坊丸,也不免被太乙逗得樂不可支;而一如往常的,伏羲
仍是沈默的坐在下座,一邊靜靜的喝著酒,回頭看看伏羲,神色竟是如此的
平靜。
為什麼可以這麼平靜?太公望真的很想問問伏羲這一點:你的舊情人不
但離棄了你、另結新歡、現在甚至要把女兒嫁給你的兒子、變成你的親家,
你怎麼可以這麼鎮定?為什麼?大概是察覺到太公望的一臉疑惑,伏羲輕輕
抬起頭來,炯炯有神的眼睛直接捉住了太公望的視線。
「伏羲!」
太乙適時的開腔:
「這次婚禮,你打算怎麼樣?迎娶主公的女兒,要辦得熱鬧一點吧!」
伏羲輕輕笑了下,
「我會盡力。」
「別說得這麼畏畏縮縮的嘛!都是能登一國的內定國主了,(天正九年
十月,前田利家成為能登一國國主。)怎麼還這麼謙虛?」
太乙的一席話引來了楊戩的笑聲,
「猴子!我都還沒開口,怎麼你就先替我說話了?」
伏羲微傾著頭,一邊靜靜的將目光投注在上座的楊戩身上,
「犬千代!(利家的幼名)我打算過了,在利長娶了阿永之後,我就讓
利長接替你去當府中城城主,你就升格為能登國主,如何?」
伏羲笑了,有點扭曲的笑意,
「隨主公高興吧,我沒有意見。」
「還是你嫌能登不夠好?放心,只要加賀全境一打下來,我就會把加賀
賞給你。」
「我沒有這麼想,對我而言,能登已經是非常逾越的、非常過份的恩賜
了。」
伏羲說,一面站起身子,腳步有點踉蹌,
「時候不早,明天我還得準備婚禮的事宜,請主公准許我先行告退。」
「說得也是,好,回去可得小心點。太公望,你送犬千代回去吧!」
「是。」

走在安土城漫長的石階上,濛濛細雨、卻伴隨著薄薄的暮氣,太公望撐
著一把鮮紅色的紙傘替伏羲開道,黃的、紅的,微弱的夕陽照在楓葉上,染
出一片詩一般的美景。不期然的,伏羲開口:
「怎麼出太陽還在下雨?」
「或許是......狐狸娶親吧?」(日本人稱這種現象為「狐狸娶親」)
「我上次來安土的時候沒見著您。」
「上次?」
「七月底八月初的時候吧?聽說您替主公出公差去了。」
是指自己去替楊戩送短刀給三個兒子的時候吧?太公望會過意,
「的確,不過那時伏羲大人怎麼沒多留幾天?」
囁嚅著想開口,伏羲終究還是放棄了;看著如火的楓葉,伏羲停下了腳
步,
「我聽說了。」
「聽說了?」
既然伏羲都停了下來,太公望也不得不跟著停下,
「......雲霄夫人的事情。」
「......」
「您很難過吧?」
「我怎麼會難過呢?」
太公望勉強擠出笑容,伏羲卻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
「我承認:您說謊的技巧是很高明,但是騙不倒我的。」
「......為什麼認為我在說謊?」
「因為我也曾經經歷過跟您差不多的事情。」
伏羲的表情極為嚴肅,臉色顯得有點蒼白,眼底浮現一個二十年前的畫
面:

那年,自己只有二十三歲,冒著雨,站在清洲城下兩天,淋得渾身都濕
透了、只求楊戩能回心轉意、不要把自己趕出織田家;但是楊戩卻只是用那
任任何人聽來都依舊悅耳的嗓音、冷冷的對身邊重臣說了一句話:
「誰敢放他進來,誰就準備人頭落地!」

稍稍搖了下頭,伏羲再度開口:
「以前我很天真,一直以為:就是只有一點點、就算主公能給我的只有
一點點,只要主公能在他的心裡頭為我留一塊、沒有任何人可以踏入的空間
就好了,只要這樣,我就很滿足了。但是等到後來我才知道:這一切不過是
我自欺欺人的想法。」
太公望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看著如此的太公望,伏羲輕聲嘆了
口氣,
「等到我真的蒙受了主公的寵愛,我才知道:真的開始為那個人付出,
就會開始想獨佔那個人的一切、開始想完全的擁有他。就是因為發現了我這
麼醜陋的真面目,主公才會斷然拋棄我的。」
太公望將頭別過去,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一開始說得好聽,只要楊戩
心裡頭有一小塊屬於自己的空間、只要楊戩真有那麼一點點喜歡「太公望」
這個人,這樣就夠了;但是等到兩人真的有了親密關係,太公望這才愕然發
覺:自己想要的竟是更多、更多。
伏羲諒解的朝太公望一笑,
「我瞭解您的心情,因為我是您的前輩,也走過跟您一樣的路。」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覺得您已經長大了,」
伏羲說,一面靜靜的閉上眼睛,
「我知道主公一直很保護您、希望您無憂無慮的長大;但是您已經十七
歲,我相信您已經大到可以判斷這種男女情事了。」
所以伏羲一改過去避諱的態度、變得這麼大剌剌的跟自己談起楊戩和他
之間的過去嗎?伏羲再度邁開步子,一邊回頭看著太公望,
「有空嗎?到舍下喝杯茶再走吧?」
「......好。」

昏黃的油燈燈光下,熱騰騰的白煙上升,伏羲輕啜著茶杯裡頭的茶,
「想問什麼就問吧。」
看著伏羲的側面,太公望開口:
「伏羲大人知道董賢是什麼人嗎?」
「我知道。」
伏羲靜靜的放下茶杯,一面直視著太公望,
「為、為什麼?」
「有一次聽主公說夢話的時候聽到的。」
「......」
楊戩的睡相一直很好,好到有時候會讓半夜驚醒的太公望伸手探探楊戩
的鼻息、確定一下楊戩是不是還活得好好的。但是這樣的楊戩竟然連在夢裡
頭都見到了董賢......太公望感到心頭一陣酸楚,
「很在意嗎?關於那位『董賢』的存在?」
「......我怎能不在意呢?」
「不用想這麼多的,」
伏羲說,一面交疊起自己的雙手,
「不論如何,董賢已經是個不存在在主公身邊的人,您無須如此的擔心
這個人。」
「我怎能不擔心?」
太公望不覺提高了聲調,伏羲卻突然笑了出聲,
「那在這兒窮擔心又有什麼用呢?如果在這裡擔心就可以阻止主公不想
他的話,主公早就已經遺忘董賢是誰了;但是就是在這兒想破了頭,主公也
還是記得董賢,那麼一個人在那兒鑽牛角尖有什麼用?」
「......」
「雖然長得像,不過您跟吉乃夫人可真是天差地別。」
「吉乃夫人?」
伏羲在吉乃生前受吉乃之託照顧玉鼎,可以想見的是:長得如此相像的
兩人私交一定不錯,太公望看著面前的伏羲,伏羲卻像是沈浸入記憶之河般
的、自顧自的說著:
「一開始,吉乃夫人就一直知道自己不過是個替身;那時我剛被主公拋
棄,整天自暴自棄,而吉乃夫人的一句話卻讓我振作起來......『就算是替
身,那又怎麼樣?只要努力,我就不相信主公真的一輩子都只把我當成一個
替身』......」

以前曾經很嫉妒吉乃、想盡辦法要排擠吉乃,還曾經說吉乃不過是個無
知的女人、不像伏羲一般、懂得楊戩的心思,沒想到吉乃竟只是冷冷的、用
那雙流光四射的眸子掃了伏羲一眼,一邊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伏羲大人,勸您不要太小看女人,女人是很強悍的。尤其是漂亮的女
人更是不能相信,長得越漂亮的女人,骨子裡就越壞!』
『妳......』
『我是個壞女人,是個無可救藥、徹頭徹尾的壞女人,您該勸勸主公:
不要再跟我這樣糾纏下去了,要不然,我會讓主公嚐到苦頭、讓主公無法自
拔的喔!』
結果吉乃真的一語成讖:就算是替身,吉乃真的做到了,真的讓楊戩一
輩子都忘不了她。伏羲很羨慕吉乃,為什麼吉乃能有此等自信?為什麼自己
就是什麼都做不到?因為吉乃是個女人?
不,原因根本不是出在這上頭,伏羲知道:一定有更深、更重要的事情
被自己遺忘、被自己疏忽了,這才讓楊戩毫無眷戀的捨棄自己、輕易的如同
捨棄一雙穿舊了的草鞋一般。

「好有自信的人。」
太公望這麼說,伏羲點頭,
「不要在意那麼多,或許您、我、吉乃夫人,我們都長了張跟『董賢』
一模一樣的臉,但是那又怎麼樣?要對自己有信心一點,否則怎麼抓得住主
公的心呢?」
「......」
「您跟我不一樣,您是主公花了這麼多年培育起來的人物,相信您自己
的魅力吧。」
伏羲說,太公望慢慢啜了口茶,一邊問了伏羲最後一個問題:
「我搶走了主公,您......怨我嗎?」
「何必怨您呢?」
伏羲靜靜的笑了,一圈漣漪在茶上泛起,
「因為有緣,我才會蒙受主公的錯愛;等到緣盡了,情也就了了。我看
得出來:您跟我不一樣,我不過是因為長了這張臉才會被主公寵愛,但是您
卻是......彷彿從很久很久以前、從主公身上遺落的某一部份一般,您和主
公是分不開的。」
那圈漣漪映著黃澄澄的油燈燈光,天井上一片波光粼粼,
「但是我搶走了......」
「沒有所謂搶不搶,我自己有自知之明:就是我能夠留在主公身邊,我
也不能讓主公快樂;但是在您到安土之後,主公真的變了很多,也快樂了很
多。」
「......那不是我的功勞。」
「不是您的功勞,那又該說是誰的功勞呢?」
太公望一怔,伏羲淡然一笑,
「我看得出來:這安土也是為了您而建的一般,主公之所以這麼拼命,
或許就是為了把您納在自己的羽翼下、無微不至的保護您吧?」
「......」
「或許您跟主公的客觀條件真的差了很多,但是我想請求您一件事情:
不論如何,請留在主公的身邊,直到主公的生命結束為止......」
「為什麼?」
「或許是直覺吧?主公跟您原本就是為了尋找對方、保護對方而誕生到
這個世界上,既然好不容易找到了,就不要再錯過了......」
「但是......」
「不用擔心我,我既然答應了讓自己的兒子迎娶主公的女兒,我就已經
有所覺悟了:這輩子,我絕對不可能再回到主公身邊了。這次來安土,也是
為了要親口向主公告別......」
「向主公告別?」
是為了向你的初戀情人、向青春時代那美好的回憶告別吧?看著伏羲的
臉,太公望不期然的這麼覺得。

翌日一到天守閣,太乙正好跟楊戩說完話出來,看到太公望,太乙連忙
小跑步的跑了過來,
「太公望大人,您接下來有事情嗎?」
「等會兒要向主公報告一點事情,然後就沒有什麼事情了......」太公
望一臉困惑的說,
「那好,反正現在主公正在跟伏羲大人說話,不如趁這個機會,我們先
去聊聊吧?」
「好啊。」太公望只能報以困惑的微笑。
坐在太公望的書房裡頭,廣成子端上兩杯熱茶,太乙輕啜一口,
「雲霄夫人的事情,我聽說了,已經解決了吧?」
「是啊,託您的福。」
太公望說,太乙看著太公望,
「知道我為什麼反對嗎?」
「......是因為顧及土行孫大人的想法嗎?」
太公望說出自己跟道德共通的揣測,太乙卻搖了搖頭,
「我不是那種深思熟慮的人。」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真正適合您的人不是雲霄夫人。」
又是個說客......太公望直覺如此,
「別誤會,我不是主公的說客。只是我一直覺得您跟主公間的羈絆真的
很深,深的就是我、就是伏羲、就是紂王都看得出來。」
看出太公望臉上的表情,太乙連忙事先聲明著,
「紂王大人?」
提到已經過世好幾年的紂王,太公望輕輕閉上眼睛,那個在死前毫不吝
惜的、把畢生心血傳授給自己的男人,
「您知道嗎?您有一種潔癖,很嚴重、很嚴重的潔癖。」
太乙表情嚴肅的說,瞬間,太公望的腦海裡頭掠過了當年天化曾經說過
的話:

『你有潔癖,很嚴重的潔癖。』
『你活不久的,特別是......當你感覺到自己「髒了」的時候......』
『侍奉主公不需要有慈悲心,你還太嫩了點。』

「有潔癖?什麼方面的潔癖?」
「恕我直言,您跟玉鼎大人一樣,都有道德方面的潔癖。」
太公望怔了半晌,怎麼可能?要是自己真的有道德上的潔癖,怎麼會敗
德到喜歡上男人?
「我不是當事人,所以我知道自己不該隨便開口;但是坦白說,感情這
種事情是不能有潔癖的。」
「我知道,生在戰國,那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不,我說的不是這方面的潔癖,」
太乙直視著太公望的眼睛,
「每個人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就是主公也不例外;如果喜歡
主公,就必須全盤接受與包容這些過去,不論這些過去是喜、是怒、是哀、
是樂。」
「......」
「每個人都會有獨佔欲,這我當然懂;但是沒有必要連對方的過去一併
據為己有。」
「什麼意思?」
「每個人體驗過不一樣的人生,不要強迫自己介入對方的過去。逝者已
矣、整天拿已經死去的人跟自己比較,沒有意義。」
「......您聽到什麼了嗎?」
「聽說您一直很耿耿於懷,這我也知道。但是您要相信主公:主公絕對
不是把您當成吉乃夫人的替身,而是真真實實的在等待著您的,既然喜歡主
公,最起碼也該相信主公、相信主公不是那種整天只懂得沈湎於往事中的人
吧?」
跟伏羲不同的,太乙跟楊戩並沒有那麼親密,當然不會知道董賢是誰;
楊戩一向是個將萬般心事藏諸心頭的人,根本不可能跟太乙討論這麼私人、
這麼隱密的問題,
「......我很想相信主公,可是事實卻......」
「太公望大人,您真的很聰明,但是在感情路上是不需要聰明的。」
「啊?」
「在感情路上只需要互信、理解與包容。無法相信對方,那一切就都是
奢求;如果能理解對方,就會支持他的一切;如果不能理解他的話,就請發
揮您的包容力吧!不論感情有多深,兩個人始終是兩個人,不要什麼事情都
不說出口,卻讓對方苦苦的猜著您的心,可以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
「您跟主公的性格很像,兩個人都是不願意把心事告訴別人、不願讓別
人為自己煩惱的人;但是也因為這份溫柔、這份體貼,讓主公跟您這段路走
得格外辛苦。既然知道主公的性格,就請您......相信主公吧。」
「......」

室內,伏羲坐在楊戩的面前,楊戩仍兀自把玩著手中的白紙扇,
「之前跟主公長談過之後,我已經懂了。」
伏羲率先打破沈默,楊戩抬起頭看著伏羲,
「......對不起,當年我......真的傷了你的心。」
「無所謂對得起、對不起的,都已經這麼久了,過去的、就該讓它過去
了吧?」
伏羲說,一面看著楊戩的手部動作,一邊輕輕的笑了,
「主公,您還是一點都沒變。」
「沒變?怎麼會沒變呢?我老了很多......」
頭上已經夾雜著星星白髮,縱是太公望從未提及,楊戩早有自知之明,
屈指算算,自己都四十八了,怎麼可能不老呢?
「真的是一點都沒變,主公只要一緊張就會玩手上的扇子、一生氣就會
深呼吸、真的......一點都沒變。」
伏羲笑了,笑容竟隱含著無限的、沈重的哀傷。
為什麼會知道楊戩這麼多習慣?因為那是自己青春時代,一直跟在楊戩
身旁所累積出來的經驗,因為那一切記憶都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份,再也不
容割捨,
「......真的不要緊嗎?關於阿永的事情,要是要反悔的話,現在還來
得及。」
兒子娶了楊戩的女兒,自己跟楊戩就成了親家;只要有了這層關係,不
必說回到楊戩身邊,兩人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親暱的機會。從情人升格
為親家,伏羲受得住嗎?
「不要緊,我這次到安土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為了這件事情?為了婚事嗎?要是忙不過來的話,我可以要玉鼎去準
備......」
輕輕的搖頭,伏羲低下頭開口:
「不,我只是來安土城向主公道別而已......」
來向我自己少年時代那段、未竟的情緣道別、來為它劃上句點......
「......所以今日一別,下次我們再見面時,除了主公跟屬下、兒女親
家這樣的關係之外,什麼都不是了,是嗎?」
楊戩不是個笨蛋,馬上就懂得了伏羲的話中含意,伏羲頷首,
「我已經作繭自縛了這麼多年,這次到安土,我打算為這件事情做個徹
底的了斷。」
「......我該向你說『再見』嗎?」
楊戩皺著眉,伏羲只是靜靜的平伏在地,
「下次再見到主公的時候,我會......帶著平定加賀、打下越中的赫赫
戰功來的......」
萬一平不了加賀、打不下越中,伏羲不打算再度踏進安土城,楊戩聽得
懂伏羲的意思,
「那麼就祝你武運昌隆了,我會在安土等你的好消息。」
「多謝主公,那麼.......再見了......」
靜靜的站起身子,背向楊戩,伏羲一步一步的走向紙門,楊戩突然出聲
叫住伏羲:
「......自己好好保重。」
好溫柔,但是這已經不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了......伏羲只能頷首,隨
即拉開紙門離開。再見了,我......心目中、永恆的戀人......伏羲在心裡
頭這麼低低的向楊戩告別,一邊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半晌,太公望才進入會客室,陽光斜照,楊戩正坐在上座打著盹,
「主公,在這兒休息會著涼的。」
隨著聲音,太公望把手上的外衣蓋到楊戩肩上,楊戩睜開眼睛,
「猴子跟犬千代呢?」
「回自己的家裡去了,伏羲大人要忙婚事的事情,太乙大人則必須忙軍
事調度......」
「是嗎?」
楊戩靜靜的撫著自己的手腕,一邊看著面前的太公望,
「你覺不覺得我是個壞人?」
「壞人?」
「我真的傷害過太多人了......伏羲、吉乃、蘭英、龍吉、坊丸......
甚至包括你在內。」
太公望沒有作聲,
「我一直想保護你,但是卻一直在......」
「......不會的,我真的可以感受得到主公想保護我的用心。」
太公望說,一面展開手上的紙扇替楊戩搧風,
「但是我卻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你,不是嗎?」
「......」
「討厭我了嗎?這麼傷了你之後......」
「......就是因為我對主公還有感覺,所以我才會覺得我被主公傷害、
才會覺得痛;要是心死了,就是主公一刀斬了我,我也不會有任何痛苦的感
覺吧?」
太公望徐徐的說著,清爽的風仍未停歇,
「之前聽說雲霄夫人想嫁給我的時候,我真的曾經想過:娶了雲霄夫人
之後,我是不是可以不去看、不去聽、不去想主公的一切?但是我做不到。
所以我自欺欺人的以為:只要我留在安土,終有一日,我可以對主公死心、
可以去追尋只屬於我自己的人生......」
說到這裡,楊戩無言的抓住了太公望的袖子,
「但是我比誰都清楚:這都只是我一個人在作夢罷了......之所以跟主
公糾纏了三世,追根究底,不就是因為我跟主公之間一直有著一層執念、一
直有著一種斬不斷的牽絆嗎?既然花了兩千年都斬不斷這層牽絆,我又怎麼
可能在這短短的數年間......看破呢?」
「......讓你一個人這麼痛苦,我......」
「不關主公的事,只是我自己看不開、就此而已。」
輕輕的替楊戩搧著風,太公望開口:
「在主公心目中,伏羲大人、龍吉夫人、蘭英夫人、吉乃夫人、董賢跟
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
楊戩躊躇了下,看到太公望的表情才慢慢開口:
「伏羲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就如同一面鏡子一般,可以忠實的反映出人
們對我的觀點;
龍吉雖是我的妻子,但是我一直覺得她就像是我的母親一般;我從小就
沒有被母親疼愛過,所以我一直很依賴龍吉、不論我在外頭作什麼、龍吉一
定都會在那兒等著我;
蘭英是我唯一的知己,對我報以絕對的信賴與包容,在她身邊,我可以
覺得很安心......
吉乃是我一生中僅見的、最堅強的女人。或許在外表上看來,吉乃只能
依附著我生存。但是我比誰都清楚:身為母親、身為妻子、身為女人,吉乃
的生命力是如此的強韌、是如此的......不需要我的存在;
董賢是我憧憬過的對象,能克服逆境、能堅守著自己的原則,雖然活得
很辛苦,但是他的人生真是一段......精彩的人生。」
「那我呢?」
「......」
楊戩伸手輕輕的摸著太公望的頭,
「你就像吹拂過尾張原野的風一般,清爽、溫和、卻又難以捉摸。」
「......能夠喜歡上這麼多傑出的人,主公的人生真是很幸福......」
太公望說,楊戩笑了笑,
「不,應該說是『能被如此多傑出的人喜歡,我真是幸福』才是。」
「......或許吧?」
坐直身子,楊戩突然把太公望抱個滿懷,
「你是我傾盡一生心血培育出來的人才,能讓你留在我身邊,這才是、
這才是......」
太公望輕輕的笑了,一邊將食指點在楊戩的嘴唇上,
「不必開口了,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
** ** ** ** ** ** **
那你應該已經懂得信長對你的心意才是?
「懂跟原諒是兩回事。」
你不能原諒信長?
「我喜歡主公,毫無保留的喜歡著主公;所以我希望主公能夠回應我、
能夠只屬於我一個人。但是一直到我死,主公他都還是......」
那你是不是很討厭董賢?
「不論我討厭與否,已經不重要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斷然離開信長呢?你或許會快樂些吧?
「不,失去了主人,傀儡娃娃怎麼可能會擁有屬於自己的生命呢?」
你不是傀儡。
「我是,我只是個依附著主公生存的傀儡娃娃而已。」
為什麼要這麼說?你明明......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殉死於本能寺嗎?」
為什麼?不是因為你愛著信長嗎?
「不完全是。」
那......
「因為我知道:失去了主公,我再也不會擁有更美好的人生了......在
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像主公如此的包容我、如此的寵我、如此的放縱
我,讓我可以自由的活著,所以我選擇跟主公一起......」
你就這麼沒有自信?
「看看,利家大人失去了主公的寵愛,卻還是可以闖出一片天;吉乃夫
人更是要得,雖然身為替身,卻讓主公一輩子忘不了她;說來說去,只有我
一個人最丟臉,無法脫離主公而生活......」
蘭丸......
「其實在主公切腹、引燃炸藥的那一瞬間,我真的......很高興。」
蘭丸!?
「死了,是不是就代表他身邊不會再有別人、只有我一個了?」
......
「我很自私、很幼稚吧?」
......
「我自己也知道:我真的很貪婪、很自私。只想一個人霸佔主公,卻完
全不管主公還有那麼多人需要照顧......」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那天......利家向信長告別、信長向你剖析自己對妻妾們的感情時,你
心裡頭在想些什麼?為什麼可以突然變得那麼平靜?
「......你真的想知道?」
不敢告訴我嗎?
「......我下了一個決定:我知道總有一天、主公一定會離開我;不論
是生離、抑或是死別。到那個時候,我會自己......」
選擇死亡嗎?
「對我而言,生命的意義就是遇見主公、為主公工作。在離開主公身邊
之後,我的生命意義也隨之結束了;這樣半死不活、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活下
去,那不是我想要的生存方式。與其如此,還不如結束這痛苦的一生、到來
世尋覓只屬於我一人的幸福......」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蘭丸,你真的很可怕......
「怕我嗎?」
......
「沒有問題了嗎?」
等等,你是明智光秀的學生,是吧?
「是又如何?」
你知道光秀謀反的原因嗎?
「......」
不知道?
「......我可以選擇不回答嗎?」
為什麼不願意告訴我?
「我只能告訴你:老師的謀反混合著許多原因,那裡頭包括一個男人的
野心、怨恨、以及無止盡的慾望......」

呆了半晌,太公望淡淡的再度開口,問出一個已經困擾自己好幾天的問
題:
......蘭丸,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問吧。」
如果我見到信長的話,你會消失嗎?
「怎麼?你捨不得我消失嗎?」
那就是會囉?
「......我的任務就是喚醒你的記憶,然後讓你去赴約。只要你去赴約
了之後,我的任務就結束了。」
那你會到哪裡去?
「回我們該回去的地方。」
該回去的地方?
「我們原本一直沈睡在你的潛意識裡頭,以後也會再回到那兒去。除非
你發生什麼意外、讓我必須出來保護你;否則一般情形之下,我們不會再有
見面的機會了。」
我......
「怎麼了?為什麼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
好不容易跟你熟了一點,結果你就快要走了......
「不用這麼難過,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況且等你見了主公以後,你大
概也沒有時間再理我了吧?」說到這裡,蘭丸又露出調皮的笑意,
才不會!
「話不要說得太滿喔!」
我才不像你們一樣,我一點魅力都沒有,信長才不會喜歡我。
『為什麼要這麼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怎麼會沒有魅力呢?』驀
然的,不知何時出現在蘭丸身後的董賢開口,
「相信你自己吧,不要對自己那麼沒自信,自信才是最大的魅力喔!」
......我會想念你們的。
「......我也是,相信杜皒繨魚憭]一樣吧?」不知何時已經一起站在
一旁的杜皒繨魚撖熊衕I頭,
我以後還有機會見到你們嗎?
「應該不會再有了,因為我們三人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表層意識之中。
在正常狀況下,人類是無法與自己深層意識的人格作任何溝通的。」
......真是可惜......
「不要這麼沮喪,你是我們的後世,你有屬於你自己的生活,不要太留
戀這個存在於夢中的世界,你必須在你的那個時代、尋找你自己的幸福,懂
了嗎?」
留戀這個存在於夢中的世界?
『其實照理來說,我們不應該跟你見面的。因為我們四人的人格完全不
同,和你見面,只會造成你的精神不穩定,對你的身體會造成不良的影響。
但是為了讓你想起一切,我們實在是沒有辦法......』
我不介意......
「再怎麼不介意,這個身體是你的、人生也是你的,我們都已經死了,
沒有權力霸佔你的身體與生命。」
可是......
「既然今天是最後一次見你了,我坦白告訴你吧:你猜得沒錯,楊戩的
確就是信長主公。」
......你終於肯說出來了。
「但是就是我說出來了也沒用,在約定的時間到達之前,你不會有機會
見到他。」
那我如果不去赴約呢?
「......你可能隨時會死。」
為什麼?
「因為你活著的目的就是要赴約,當你毀掉這個約定,你生存的意義就
消失了。」
那我豈不是非得去赴約不可?
「赴約並不等於你一定要跟他在一起,懂嗎?而且你喜不喜歡主公、有
沒有可能喜歡上楊戩,我想只有你自己最明白。」
可是我去赴約的話,你們三個不就......
「不要在意我的事情。對我而言,沒法子這樣跟別人談話是有點悶,但
是我不在意,因為我已經死了四百多年,本來就不應該再度出現在這個世界
上。」
『是啊,能藉由你的眼睛看到這麼多不可思議的事物、還可以知道皇上
很健康的活在這個時代裡頭,我真的很高興。』董賢也跟著蘭丸出聲,
《不管怎麼說,能夠親眼見到這個不一樣的時代、對我們而言,這都是
拜你所賜。》連從未跟太公望直接交談過的杜痝ㄥ}口了,或許是因為杜
的年齡最長,他的聲音也是三人之中最低沈的一個,
......對不起,因為我的緣故,必須讓你這麼辛苦。
「不,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每次我都故意捉弄你、跟你鬥嘴,卻讓
你無法擺脫我,該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
你們要走了嗎?
「差不多了吧?你的記憶只剩下一點點沒有恢復,距離約定日也只剩下
兩天了,如果沒有算錯,明天晚上你就可以想起所有的事情。」
所以說......
「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出現在你面前、這樣跟你說話了。」
......蘭丸、董賢、杜......
「嗯?」
......我覺得很幸運,能有你們這樣傑出的前世......
「......彼此彼此,我們也都很高興能認識你。」
......再見......
「......不要說再見,就跟我說......明天見吧?」蘭丸笑著說,一邊
輕輕的點著太公望的額頭,
為什麼?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照我的話作,好嗎?」
......明天見。
「明天見。」蘭丸轉過身,瀟灑的揮了揮手,
『時代不一樣了,在這個時代,兩個男人的感情再也不是禁忌,所以要
好好加油喔!』董賢笑著說,在記憶中,太公望從未看過董賢真心的笑容,
看到董賢笑了,太公望有點呆了,
《就算以後再也見不到面,記得千萬不要灰心,我們永遠都在你身邊保
護你,知道了嗎?》
輕輕的,杜睆N了下太公望的頭,隨即跟著董賢消失在黑暗中。太公望
睜開眼睛,床頭的時鐘指著午夜三點,今天是五月三十一日,離六月二日的
本能寺之約只剩下兩天。今天可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蘭丸了,太公望開始覺
得有點......難以言喻的寂寞......

「信長,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什麼事情?』
「在我見了杜琱妨寣A你會到哪裡去?」
『我從哪裡來,我就會回到哪裡去。』
「你會回到鏡子裡頭嗎?」
『......我本來就只是你的前世記憶,再怎麼說,在你取回所有的記憶
之後,我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還想跟你好好的請教一番......」
『請教?』
「我讀過你的傳記,雖然後世的人對你的評價非常的兩極化,但是我很
想問問:經歷過這樣的人生,你有什麼心得?」
『......你知道竹中半兵衛的遺言嗎?』
「生者必滅,會者定離,我記得在夢裡頭聽到的是這樣。」
『我的心得也只有這八個字。』
「......可以告訴我那是什麼含意嗎?」
『人生只有短短數十載,到人間來走一遭,要留下什麼?有的人選擇逃
避、閒散的過一輩子,但是我選擇了將自己的能力發揮到極限,在人世間留
下一點功業,這就是我對人生的體認。』
「但是你卻是壯志未酬身先死......」
『就因為我是在自己的心願完成前就死了,所以我的心願變成了一個後
世人人都在追求的夢想。能以一人之力、影響了之後數百、甚至數千年的社
會,這樣的人生有什麼好不滿的?』
「是嗎?」
『人生不見得永遠都是順境,像我不也是一樣嗎?信長包圍網、謙信上
洛,每一場都是硬仗,但是我還是撐過來了。』
「......你恨明智光秀嗎?」
『為什麼要這麼問?』
「如果不是他,你不會落得在本能寺自殺的下場,不是嗎?」
『......坦白說,我不恨他。因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我不能說
光頭一定錯、而我一定對。對他,我只有遺憾,為什麼不多給我一點時間、
讓我親手統一日本。』
「你不知道光秀造反的原因?」
『......我不知道。』
「我看了很多書,裡頭有人說光秀是為了野心、也有人說是恨你、還有
人說他是為了跟秀吉爭寵才謀反,你覺得呢?」
『光頭的謀反不是一個理由造成的。』
「所以你認為光秀可能預謀叛變很久了?」
『我不敢這麼斷定,但是依光頭做事的風格,沒有十成的把握,他是不
會貿然行動的。』
「所以他才能夠一舉殺了你跟你的繼承人信忠。」
『......』
「你為什麼要重用光秀?」
『因為我不希望他再妨礙我跟阿蘭。前世他是王莽,董賢被他逼死;我
不希望阿蘭被他害死。』
「但是最後的結果,你、蘭丸跟信忠,一大堆人都為了他而死。但是為
什麼這一世,我一直沒有見著他的存在?」
『因為我跟阿蘭都看開了。』
「看開了?」
『對他懷著怨恨,只會讓他跟我們兩人的命運繼續糾纏下去;與其讓他
繼續這樣糾纏、破壞,倒不如放過他。』
《待續》

《作者無責任發言》
現代版的蘭丸消失了......(好悵惘......)在改版本的時候,基於連
戲的原因,在下把蘭丸消失的篇章改得比原本的版本晚,但是果然還是會覺
得有點寂寞......T_T
每個人的心態都不是簡單的三言兩語可以描述出來的,當然,要剖析一
個人的心理狀態也是件大工程。在下的文筆並不好,所以可能讓大家看得一
頭霧水的,但是在下想說的是:蘭丸對信長並不見得只有很單純的「愛」,
而是包含了更多更多複雜的感情。在下無意把蘭丸寫成「史上第一純情美少
年」,而是想寫出一個真的「有血有肉」的角色,所以就請各位多多包涵在
下這爛到極點的文筆......
紫陽 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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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阿蘭、吉乃和利家…… by 翎>


  看過阿蘭對太公望自我剖析對信長的感情時,我不由得想到在「小畢的故事」裡,朱天文用這樣的話形容小畢的母親:

  「愛情哪一樁不是千瘡百孔?她(指小畢的母親)是太過求全,所以寧可玉碎。」

  蘭丸似乎也是這樣吧。跟董賢的殉死,以及左儒的自殺,完全不同的定義和依賴……哪。

  不過不能不否認,吉乃雖然是名副其實的替身(利家也算吧?),她卻是三個人之中最強悍的一個。看到她對「替身」的另方向詮釋,說「愈漂亮的女人就愈壞」的時候,差點就想拍手叫好了起來。當初還曾以為吉乃是柔弱的女子呢^^

  所以對紫陽殿即將發表的「番外篇」非常感興趣。^^不只是吉乃的,還有曾被重重傷害的利家……

  就像阿蘭說的,能理解和原諒是兩回事……相同的感覺。=_=(可是又無法真正怪信長……好矛盾啊……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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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對於阿蘭、吉乃和利家…… by 紫陽>

戰國時代的女性地位並不高,
不過在在下個人獨斷的認知裡頭,
戰國時代女性的生命力多半都很強韌。

在戰國時代,男人負責打仗,萬一打輸了,
只要「切腹」就可以解決一切,
(甚至會有人為之歌頌,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武將精神」。)
但是男人死了,剩下來的妻妾、剩下來的兒女怎麼辦?
他們必須要咬緊牙根的活下去。
不論是沒有孩子的歸蝶和寧寧、守寡的吉乃和阿鍋、
甚至是明智光秀的夫人熙子(夢連環後面會出場),
每個女人活在那個時代,都背負著不為人知的辛酸而過活。
這些女人要怎麼活下去?抱著什麼樣的心態活下去?
這是夢連環外傳將會探討的重點。

關於利家,在下打算寫得比較短一點,重點應該是擺在利家的成長吧?
原本身為信長最寵愛的小姓,除了天上的星星,要什麼有什麼;
但是這樣的他卻因為殺死了信長的茶僮(可能也兼任信長的愛人N號)而慘遭放逐,
最後雖然成功的回到織田家、並且順利的出人頭地,
但是利家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對信長好像一直沒有什麼感念之情?
他恨信長嗎?還是對信長抱持著別的感情?

在44集裡頭,信長說了:能被這麼多傑出的人所愛,我的人生真是一段精彩的人生。
而這兩個人、甚至是歸蝶、阿鍋,他們到底傑出在哪裡?
這就是接下來夢連環外傳的主線。

或許蘭丸是三世裡頭最有能力保護自己的,
但是事實上,蘭丸卻是三世裡頭過得最辛苦的人物。
工作、家庭、加上感情上的三頭煎熬,蘭丸真的非常的辛苦......
(被在下寫得太勞碌命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