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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連環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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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著一臉氣鼓鼓的普賢走進會議現場,楊戩看見很多在夢中出現過的臉
孔,
「我幫你介紹:這位是趙公明、這位是道德、這位是......(愛心)」
熱心的妲己在楊戩耳邊說著,楊戩忙著跟面前的幾個人打招呼,卻無意間瞥
見角落的一個人影。
信長......與之前不同的,今天的信長穿著一身縹色和服,天青色的底
衣,坐在角落的一個位置上。
就算是沒人看得見你,你也太大剌剌了一點吧?楊戩心想,卻忽然察覺
一件事情:扣除掉龍吉、還有自己的高中導師玉鼎,現在在場的人,不都曾
經和自己在前世見過面嗎?那麼......杜睎雩茪]在這兒?四處張望,楊戩
沒有見到任何一張、曾經在夢裡見過無數次的臉孔,無意識的,楊戩再度把
視線投向信長,信長沈鬱透明的瞳仁直視著楊戩;想避開信長專注的眼神,
楊戩低下頭,信長的位置上頭,名牌寫著「太公望」三個字......
難道說太公望就是杜痗隉H
「......你覺得呢?」
一定是吧?
「......我不能直接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我前世跟阿蘭約定過了:這一次,要由我去找他、以身保護他,
所以在你恢復所有記憶之前,我不會告訴你杜甯O誰。」
你現在不就等於告訴我杜甯O誰了嗎?
「是嗎?」
信長的嘴角漾起一絲妖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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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七年,楊戩面對著一片紊亂的政事,連帶的,連在養傷的太公望也
不得清閒、只差自己沒有親自上戰場。
首先是去年年底謀反的荒木村重,在楊戩的調度之下,織田家動用了上
萬的大軍去圍剿他,但是荒木豈是省油的燈?連續交鋒了幾次,聲勢相當的
兩方可說是不分上下,但是對守城的荒木來說,只要在小規模戰鬥打贏、提
升士氣,晚一點還是可能殺出一條血路。就這樣,荒木村重頻頻出城挑釁,
為了避免將領貪功誤事,楊戩還特別叮嚀:要出戰就一定要一起出戰,要不
然就乾脆繼續籠城。在這種窒息般的狀況下,攝津這邊的叛亂終於算是勉強
壓制住了。
至於太乙,為了攻下三木城,他把重病的軍師紂王留在平井山,(三木
城外的山名,當時秀吉包圍三木城時的本陣所在地,竹中半兵衛就是病死在
這裡。)另一個軍師又被荒木村重抓了起來、生死未卜,說真話,太乙也是
苦得很。但是在太乙寫回來的信中,太乙總是告訴楊戩:敵人有多強多強,
我猴子卻硬是比他們更強,請主公放心。
當然,太乙的作法蘊含著兩個目的:身為楊戩五子的養父,(秀吉在天
正六年時,迎信長的五子為自己的養子。)太乙希望楊戩能多給太乙一點金
錢上的援助;再者,太乙不希望楊戩多派一個人來搶自己的工作,雖說毛利
不是省油的燈,但是相對的,只要能夠打得贏毛利,不但在家裡頭的地位會
扶搖直上、更可以奪得多達百萬石的領地。(石,容量單位,一個人一年大
約會吃掉一石米。)這種美差,太乙當然不希望任何人前來分一杯羹。
在這種兵馬倥傯的時候,安土城的建築工程依舊沒有閒下來,天正七年
五月,安土城的天守閣(也寫成「天主閣」,一座城裡頭最主要的建築物,
不過兼具有作戰跟防禦的部分功能。)終於完工了。不知是不是巧合,楊戩
的生日就在五月。(依照通說,信長生於1534年 5月28日,不過「日本史」
一書中則記載為5月11日,另外還有5月12日的說法。那個準?請對命理有研
究的人稍微算算、看那個日子比較符合信長......)
為了慶祝接連而來的喜事,楊戩決定舉辦一場大型的「宗教辯論會」,
邀請法華宗與淨土宗的僧侶前來辯論,楊戩向來不信任何宗教,但是對於這
種大場面,楊戩可是興趣十足。一大早,楊戩已經興奮的進入會客室,一邊
跟身旁的普賢開始打賭起哪一派會贏,原本太公望也聽得興致勃勃,但是很
突然的,一向不會在楊戩面前出現的赤精子突然跑了過來,
「赤精子?什麼事情這麼慌張?」
「請您立刻看看這個!」
說著,赤精子將手上的竹筒交給太公望,用力折斷竹筒、取出捲在裡頭
的信紙,太公望只覺得眼前一片黑:
「道行大人謀叛」
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
「這是誰送來的?」
「是王魔寫的,高友乾人在少主的房裡等著少主。」
看樣子,高友乾一定知道事情的一切始末囉?太公望迅速的起身,
「怎麼了?」
察覺到太公望的臉色不對,楊戩這麼問著,
「沒什麼,不過是一點小事......」
不想在楊戩生日的這一天讓楊戩煩惱,太公望含混其詞的說,
「你要去哪裡?」
「我回房見一下忍者,去去就來。」
「記著快點回來,再過四刻鐘,宗論就要開始了。」
「我知道。」

推開房門,高友乾端坐在前面,
「這是怎麼一回事?」
太公望直接進入正題,高友乾低頭,
「我們按照少主的意思、潛伏在岡崎那兒。原本以為可以證明道行大人
的無辜,但是沒想到讓我們找到了這樣東西......」
高友乾把一旁的竹杖轉開,裡頭藏著一份用水紙油印過來的信,
「正本呢?」
「為了避免道行大人起疑,我跟王魔在油印了這一份之後,就把正本偷
偷放回那個忍者的行囊裡頭了。」
「......若取得汝父土行孫之首,當賜汝以駿、遠、三(駿河、遠江跟
三河,三個都是日本地名,當時駿河還是武田家的領地。)之地,屆時吾出
木曾道(信濃通往美濃的道路俗稱)、汝出東海道(三河通往尾張的道路俗
稱)、夾攻岐阜,必能取得玉鼎與楊戩之首級......」
看著信尾的花押,是武田勝賴本人的花押沒錯,放下手中的信紙,太公
望比誰都清楚:這不是有謀反的嫌疑、而是已經開始論斤秤兩的討論起謀反
的報酬了。不報告楊戩也不行,但是報告楊戩,依照楊戩的個性,一定會下
令讓道行自殺,這樣的話,自己豈不是害得土行孫家破人亡了嗎?怎麼辦?
該怎麼辦?太公望無意識的握緊拳頭,
「少主,請您快點下決斷吧!現在這已經不是土行孫大人一人的家事、
而是事關許多人命的生死、許多家族的存續啊!」
要是道行真的做出傻事、殺了土行孫的話,不消說織田家這邊,土行孫
的家臣們也不會輕易的放過道行,要是動起武來,後果就不是三五條人命可
以解決的;更何況道行的目標之一是玉鼎,為了保護兒子,太公望完全不敢
想像:楊戩會對道行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那麼道行大人的回信呢?他怎麼說?」
高友乾搖了搖頭,
「再怎麼說,道行大人的使者都不是我們能夠碰的人,況且那兒有服部
大人的徒孫在,我們不敢造次。」
服部跟道德一樣、都是伊賀忍者,但是兩人之間卻沒有什麼交情。怔了
半晌,太公望拍了三下手,
「少主,您叫我嗎?」
道德的聲音從天井傳來。平時,太公望拍一下手就代表在叫廣成子、兩
下代表赤精子,三下則代表道德,
「服部是個很傑出的忍者嗎?」
太公望直接問出這樣的問題,
「......該怎麼說呢?不過是隻訓練有素的狗罷了吧?」
「什麼意思?」
「他過去專門學習武術,是個典型的戰鬥型忍者,但是在情報蒐集跟反
諜報方面卻是一竅不通。」
「以美濃眾去奪信,有沒有勝算?」
「有,但是我不建議這麼做。」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雖說是自己的屬下,但是道德有過這方面的實際經驗,也可能比較懂得
如何處理。
「一樣,在路上偷看、用水紙油印一份以後,就當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一樣的離開。」
「是嗎?那你覺得什麼人可以勝任這個工作?」
「......我覺得高友乾大人跟王魔大人一定可以辦得到,既然可以偷看
武田亂波負責送去的信,兩位沒有理由贏不過服部訓練出來的忍者。」
「是嗎?我知道了。高友乾,你也聽到了吧?這件事情關係重大,一切
就得拜託你跟王魔了。」
「我知道,只要一確定,我會立刻通知少主。」
「辛苦你了。」
話剛說完,高友乾的身影消失在室內,道德再度開口:
「少主,您剛剛為什麼不直接問我?」
「問你什麼?問你道行大人是不是跟武田家私通嗎?」
「我以前也是武田的亂波頭子,當然......」
「你現在是織田家的忍者,跟武田家沒有關係。」
「但是......」
「我不是那種不明理的人,我自己也是忍者,我當然知道:身為忍者,
就是換了主人,也不能夠出賣前一個主人告訴過你的情報。」
「......謝謝少主。」
「道德,我也老實告訴你吧:我相信道行大人跟武田有所來往,但是我
不認為:道行大人真的是非不分到想要殺死自己的父親。之所以再度派忍者
去查,為的不只是想知道事實,我還想......」
「為道行大人多拖延一點時間,是嗎?」
「......你可別說出去。」
「我不會的。」

走到安土城的大會客室,太公望深呼吸了兩三次,然後帶著一臉無謂的
走進會場,會場上,幾個僧侶已經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坐在上座的楊戩則是
一臉有趣的盯著幾個忙著吵架的僧侶,看見太公望,楊戩動了動嘴唇,太公
望讀得出來:

「宗論結束後,到我的書房來」

結束之後,太公望到了楊戩的書房,只見楊戩已經坐在那裡搧風,
「主公。」
「我有點事情要讓你去做。」
楊戩劈頭就這麼說,太公望點頭,
「太公望自當為主公赴湯蹈火。」
「不必說得那麼嚴重,我要讓你去探個病。」
「探病?」
最近沒聽說織田家裡又有人生病了啊?是誰?
「你也認識的,紂王的病怕是不會好了,我想讓你去探望他。」
「紂王大人......」
想起去年紂王寫給自己的信,太公望悄悄的替紂王難過了起來,苟延殘
喘了這麼長一段時日,紂王一定很痛苦吧?
「說也可惜,他是個人才,不過就是不為我所用,要是他不跟著猴子、
而直屬在我手下的話,現在大概也是一國的大名了吧?」
說得簡單,紂王跟楊戩都是絕頂聰明的人物,兩個絕頂聰明的人,擺在
一起的話,一定有一個人必須喪失點面子。像是太乙、像是元始天尊,在楊
戩面前,一個只能裝瘋賣傻,另一個則是想盡辦法、能不跟楊戩見面就不跟
楊戩見面。
但是紂王不願意這麼做,對他而言,要以自己的聰明才智取得富貴,實
在是太簡單了,但是與其飛黃騰達,紂王寧可保住自己身為人的自尊心,
「探完他的病,你就快點回來,我還有事情要讓你做。」
「我知道了。」
最近織田家忙得要死,能多個人手算一個,想到楊戩的心情,太公望點
點頭,楊戩取出一個盒子,
「這是九州的大友(大名名)差人送來的朝鮮人參,聽說對身體很好,
就替我把這個送給紂王吧。」
「我知道了。」太公望說,一面深深的低下頭。
「小心點,最近那兒不怎麼平靜,要我讓普賢跟你去嗎?」
紂王正在圍攻三木城,既然是戰鬥現場,自然會有很多奸細潛伏在那附
近,之前已經發生過武田跟上杉暗殺太公望未遂的事情,楊戩當然完全不敢
大意,
「不必了,我不會有事的。」對楊戩的好意,太公望報以微笑。

直驅平井山,由於身上有楊戩要給紂王的禮物、外加楊戩的信函,一路
上通行無阻,不過一天半不到,太公望已經趕到平井山,
「勞動您親自前來,真是對不起......」紂王的弟弟比干說,(作者亂
入:比干,我對不起你......竟然把你的姪子變成你的哥哥了......)
「主公讓我送點補品給紂王大人,紂王大人現在怎麼樣?」
比干沈重的搖頭,
「之前只能勉強吃點乾飯,現在連稀粥都快嚥不下去,只是在拖日子而
已了......」
「......那麼有好好休息嗎?」
「怎麼可能好好休息?」比干不覺提高了聲音,
「負責圍攻三木城,哥哥每天要負責軍營裡頭的雜務、還得調度軍用物
資,每天事情多如牛毛,就是正常人都累垮了,更何況是大哥......」
這就是身為軍師的宿命嗎?太公望開始深深的同情起紂王來了,
「太乙大人怎麼不讓紂王大人回長濱休養?那兒鄰近琵琶湖,氣候溫暖
潮濕,對有胸疾的人最好了。」
「沒法子,黑田大人去勸荒木大人不要謀反、結果就這樣一去不歸、生
死未卜,大人身邊又沒有其他的軍師,哥哥只得拖著這條命替太乙大人打這
場仗......」
說著說著,兩人已經走到紂王的營帳前,比干先進去通傳,半晌,比干
出來了,
「請您進去吧。」
掀開簾子走進去,微弱的日光照進房裡,簡陋的床前垂著一床布幔,是
要提醒別人:床上躺著的可是個病人吧?太公望輕聲叫著:
「紂王大人?我是太公望。」
「我知道。」布幔後傳來微弱的聲音,一隻骨瘦如柴的手掀起布幔,紂
王的臉出現在後頭,
「讓大人見到我這副模樣,真是太失禮了。」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太公望還是忍不住的紅了眼眶。這哪裡像是一個三
十六歲的壯年男子?臉色青黑、骨瘦如柴、眼眶深陷,說他六十三歲都可能
有人會相信。
看到這一幕,太公望終於理解:為什麼當年劉欣死前,要讓宋弘矇住董
賢的眼睛、不讓董賢見到自己最後的模樣,
「紂王大人,您為什麼會憔悴至此......」
「不要哭,這就是我的天命,」
紂王虛弱卻沈穩的說著,
「不論是個普通農夫、或者貴為天皇,天命已盡就逃不掉死這條路。我
不過是死得早了些罷了。」
說到這裡,紂王突然無力的咳了兩聲,太公望拿出楊戩交代自己交給紂
王的盒子,
「主公吩咐我送這個來,聽說這是朝鮮人參,對身體很有益處,請紂王
大人......」
「主公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是我不能收。與其給我,還不如給一些吃
了會有用的人,對我,這頂多只能延長我的性命幾天,這已經救不了我的命
了。」
「紂王大人,您還不能死,我還想向您好好的請教一番......」
紂王突然笑了,
「沒關係的,太公望大人很聰明,沒有我教也可以學會很多東西。」
「紂王大人......」
「對了,這個東西,放在我這兒也已經沒用了,還是送給您吧。」
說著,紂王從枕頭下摸出一本書,非常陳舊的中國古書,
「這是?」
「您應該聽過,這本書就是孫子兵法。雖然不能說是什麼好東西,但是
上頭寫了很多我用兵的心得,希望能給太公望大人一個參考。」
「這我不能收!這麼貴重的東西,就應該傳給比干大人或是您的兒子殷
郊大人(竹中半兵衛的三子竹中重門)才是!」
紂王無力的搖頭,
「比干是塊打仗的料子,卻不是讀兵法的學問家;殷郊卻恰恰相反,只
懂得舞文弄墨,沒有用到這本兵法的機會,與其給他們,還不如給您。」
「但是......」
「收了這本書,希望您以後能夠為主公盡忠......」
紂王突然又咳了兩聲,卻又再度開口:
「太公望大人,您覺得元始天尊這個人怎麼樣?」
「紂王大人,您是不是太累了?累了的話就休息一會兒吧......」
「您覺得怎麼樣?」
紂王執拗的追問著太公望,太公望緩緩開口:
「一代智將,如果順利的話,他應該會是主公天下布武的得力大將之一
吧?」
紂王卻搖頭了,
「元始天尊這個人,狼子野心、養不馴的。他能背叛朝倉、背叛足利、
總有一天,他也能背叛主公。」
「紂王大人,您為什麼這麼說?」
身為元始天尊的學生,太公望怎麼也無法想像:元始天尊竟是如此的惡
人,
「您看他的面相,腦後有反骨,今日是因為他還能滿足於主公給他的恩
賞,所以他沒有在織田家造反;但是一旦他對自己的恩賞感到不滿、主公又
不願意照著他的意思作的時候,他一定會起而叛變......」
「腦後有反骨?」
「當年足利義昭(足利家最後一代將軍,藉助信長的力量當上將軍,卻
屢次扯信長的後腿,最後被信長放逐。)流浪到織田家時,元始天尊竟然毫
不眷戀的離開對他有大恩的朝倉家;之後在織田家與朝倉家連年苦戰之時,
他也未為朝倉家發過一言;甚至是主公回過頭來對付足利將軍時,他還站在
前鋒發動猛攻,這種男人,養了他就如同養了隻老虎一般,隨時可能被反咬
一口。」
太公望很想為老師辯解,但是彷彿看透了太公望的心思,紂王接著說:
「人說『士為知己者死』,就是我自己,也曾經背叛過以前的主家(美
濃原領主齋藤家)投入織田家。但是這個男人不一樣,對他而言,人只分成
『對他有利』跟『對他無利』兩種,只要利益一盡,他會毫不猶豫的抽身離
去。」
「紂王大人......」
紂王看人的眼力向來很準,但是只有這一次,太公望由衷的希望:這只
是紂王病重、眼花了而已......
「太公望大人,」
紂王勉強的再度開口,
「我知道您是元始天尊大人的學生,對您說這些,您很難以接受,但是
您可千萬要小心啊,元始天尊這個人心術不正,不小心他,總有一日,主公
會死在他手裡頭的......」
「紂王大人,您還是好好休息吧......」
「......您今晚應該就要回安土了吧?」
「是啊。」
「我有個請求:聽說太公望大人是吹笛高手,可否為我吹奏一曲?」
「......可以,但是我身上沒有帶笛子,等我回安土......」
「那我怕是聽不到了。」
紂王沒有血色的臉上泛起無力的微笑,
「您不要想這麼多,請您安心的養病......」
「謝謝您,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活不久了。」
「不會的!您送了我這本書,我還想在好好研讀之後向您請教呢!」
「向我請教嗎?」
紂王笑了笑,
「那就好好記得這幾個字吧,『生者必滅,會者定離』......」
「生......」
太公望不是笨人,紂王的話中含意,他當然懂,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活
著的人總有一日得死、在身邊的人也總有一天要分開,世事無常,不可能總
是照著自己的希望去做,
「不要跟我談太久的話,不然您也可能被傳染的,主公一定在安土城等
您了,快點回去吧。」
「......處理完安土城的事情之後,我一定再回來看您。」
「......謝謝。」

翌日,太乙也前往紂王的病榻前探病,
「大人,真的很對不起,我已經油盡燈枯、無法再為大人效力了。」
紂王說,看著紂王青黑的臉色,太乙盡力的想安慰他:
「別說這種喪氣的話!我說過:你就如同我的左右手,我不會眼睜睜的
看著你死的。你放心吧,我已經要小一郎(秀吉的弟弟小一郎秀長。)去找
大夫,一定可以找到一個......」
「大人,現在前線軍事這麼吃緊,別為我一個人做這種無益的事情;再
說,就是找到醫生,我的命也已經不長了......」
「別說了!你死了、要叫我到哪兒找到一個像你一樣的人?我們兩個名
為主僕,實際上卻情同兄弟,再怎麼說,我也......」
「為了攻擊中國,您已經耗盡家財,不要再為我一人浪費所剩不多的軍
費了......」
紂王突然咳嗽出聲,身旁的太乙上前輕拍著紂王的背,
「主公......」
紂王第一次這麼叫著太乙,
「我的領地......」
身為太乙的軍師,紂王的俸祿相當高,加上原本就是一個小城城主,生
活可說是相當的富裕,
「你的領地?你怕沒人管理嗎?我知道了,我......」
「不是,在我死了之後,請主公立刻沒收我家的領地,只要給殷郊一點
足以生活的俸祿就好了。」
「為什麼?你這麼做是有什麼打算?」
「和我不同,殷郊不是一塊軍師的料子,就是舞文弄墨,殷郊的才能也
很有限;讓他守著這偌大的家業,也沒有必要,所以請主公......」
紂王再度咳出聲來,太乙慌張的想叫大夫,一旁的紂王卻扯住了太乙的
袖子,
「給殷郊太大的領地,他一定不能管理;而且殷郊生性怯懦,要是有人
要脅,他一定很快就會倒戈。要是被有心人利用、讓殷郊跟主公為敵的話就
糟了......」(後來在關原之戰時,竹中重門果然在德川家的壓力下倒戈、
背叛豐臣家。)
「紂王!你不要再開口了,安心休息吧!」
看到紂王的臉色越發糟糕,太乙連忙勸著紂王,
「主公,我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牽掛,該交代的話也都交代完了,就
讓我在此與主公告別、請主公回姬路去吧......」
「紂王......」
從太乙還是個小部將開始,紂王就一直跟在太乙身邊、為太乙立下許多
汗馬功勞;但是在太乙終於飛黃騰達、成了織田家對毛利作戰的總帥時,紂
王卻即將撒手歸西,命運為什麼這麼捉弄人?還沒來得及好好報答紂王,紂
王就要死了......

回到安土城不到半個月,天天忙著蒐集整理情報,太公望忙得連吃飯的
時間都沒了,但是太公望還記著:自己還欠紂王一首曲子。在這個當兒,楊
森突然回來了,
「楊森?怎麼了?你不是在三木那裡?怎麼會突然......」
「少主,我是特別回來通知您:紂王大人過世了。」
太公望停下翻書的手,
「......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六月十三日,得年三十六歲。」
兩天之前的事情,距離自己去探他還不到半個月,為什麼會......
「少主去探過紂王大人之後,不到三天,紂王大人就陷入危篤狀態,時
好時壞的,終於在六月十三日那天過世了。」
「紂王大人可有什麼遺言?」
「......『榮、枯、盛、衰』......就只有這麼四個字而已。」
「榮、枯、盛、衰......」
原本還想向他請教的,為什麼會這麼快......
「紂王大人可還走得安詳?」
「很安詳,家裡頭的人都在身邊,太乙大人也特別趕去送紂王大人最後
一程。而且紂王大人像是早有預感似的,連自己的法號都取好、還交代不必
把他送回美濃,葬在平井山就好了。」
「我知道了,」
太公望站了起來,
「替我去弔祭紂王大人吧,最近城裡頭事情太多,我真的走不開。」
「是。」
當夜,太公望一個人站在剛落成的天守閣頂,手上握著笛子,輕輕的湊
近嘴唇,吹出一段有點無奈的旋律,
欠紂王的那首曲子,恐怕是沒機會當面吹給他聽了。死者有知,在這兒
吹的話,他也該聽得到吧?榮、枯、盛、衰,紂王不到二十歲便以十幾人奪
下稻葉山城而名鎮天下,甚至被稱為當今孔明,但是在這樣的虛名底下,卻
引來了主公對自己的猜疑:齋藤家放逐了他。
而在太乙的三顧茅廬之下,他再度復出、為太乙工作。之後,他身為太
乙的軍師,一直跟著太乙東征西討的,但是換來的,卻是纏身的宿疾、漸漸
的、纏得自己油盡燈枯。用生命換來的是什麼?是太乙的飛黃騰達、是太乙
的富貴,一切的一切都跟紂王沒有關係。一直到自己就要死了,紂王還在替
太乙賣命,他後悔嗎?不,他不後悔,只是在將死的時候,回首前塵,他一
定覺得自己不快樂吧?榮、枯、盛、衰,人的一生不就只有這四個字嗎?人
原本就是光著來、精著去的,活著的時候為什麼要努力?太公望還沒有成熟
到想得通這個道理。
悠揚的笛聲劃破四野的寂靜,淡淡的消失在遠方。
《待續》

《作者無責任發言》
竹中半兵衛重治是在下非常喜歡的「戰國軍師」,由於個人的私心,在
下讓他在這部作品裡面擔起了最鮮明的角色:第一個看出蘭丸潛力的是他、
用計讓蘭丸回安土城面對信長的是他、甚至在自己臨死前,他毫不吝惜的把
自己的用兵心得傳授給蘭丸、還告誡蘭丸「絕對不可以相信明智光秀」,一
直到自己要死了,他還可以看出兒子「不是個有擔當的將才」。
至於在下為什麼不讓這樣的人物出現在現代篇?理由很簡單,在佛教的
說法裡頭,人之所以輪迴,就是因為有某種放不下的執念存在,這部作品就
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而既然半兵衛在死前已經參透人生,當然不會有什
麼執念,依照佛教的說法,半兵衛已經斬斷七情六欲、進入涅槃、不受輪迴
之苦,所以現代篇當然不會有半兵衛(紂王)的登場......
只出現了幾次,在下還是希望:能讓半兵衛獲得大家的共鳴......
紫陽 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