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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櫻之魂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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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楊戩把身子泡進水裡,在冷意逐漸習慣後,坐在平常坐的石片上,閉上眼放鬆身體,滿足地舒了口氣。

  已經五月中旬,節候逐漸轉暖;而龍吉小姐也去世快三個月了。楊戩想著,不經意地抬眼上望,原本的一株櫻花樹早已開盡,只留存著光禿禿的枝椏,在眾多青芽新冒的蓊鬱中顯得份外醒目。

  「櫻花……總共只不過開七天左右,一起開一起落,在最美麗的時候凋零……」還記得,她曾這樣幽幽靜靜地訴說著:「就像我們的感情一樣。如果有一天,我的身體情況撐不下去了,希望,希望能葬在櫻花樹下……」

  龍吉小姐在他認識以來,總是那樣的氣質,淡漠而不冰冷的溫柔和沉靜,而且理智……在回想中印證,竟和記憶裡的描述完全相同。但在她說那句話時,他第一次在她空然的眼眸裡,看到那麼深邃、那麼濃郁的感情。而後來,一直到她死亡,都不曾再出現過。

  那時候……龍吉小姐一定沒有想到吧?想葬在櫻花樹下的心願,只有他知道,自然是不可能實現;而,她也趕不上在短暫的櫻花季裡芳殞,那麼愛櫻花的她,心中也許有憾恨吧?

  他盡他的能力,只希望把謀殺她的兇手找出來,讓她安息;但,他該怎樣斟酌要說出來的「真相」?曾經一再重覆的懇求,不停不停地盤旋……他要怎麼做,才能兩害相權取其輕,把所有的傷害,減到最低?

  不自覺地撫上胸口的項鍊,紅色絲線上串掛著一枚小小的銀戒,而在房間的抽屜裡,也有相同的一枚;清晰的音容,他一直記得的,連帶著自小不曾間斷的溫暖和諄諄。

  「師匠……」喃喃地自語著,垂下眼:「我該怎麼做?」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股自覺的、本能的蠢動令他睜開眼,卻訝異地發現太公望已經出現在池邊,對他擺擺手「嘿」了一聲,露出一個白癡般的表情,算是招呼,就直接脫衣服跳進水裡,而且立刻對著水溫哇哇大叫。

  真是……驚疑過後,方才的憂慮暫時驅散,楊戩此時只覺哭笑不得。太公望是故意的──為了要嚇嚇他。同時也是一個親切的玩笑,這讓他覺得十分溫暖。

  不由得想起,自從共事以來,這該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在這兒洗澡吧?在這之前,他已經逐漸能確定太公望具有切斷和調整氣息的能力,所以才能不聲不響地出現,而不被他察覺到半分。原本共浴的時候,太公望在來到這裡前,為了尊重他,總是在靠近時洩漏氣息,讓他能事先感覺到,而不至於在他來到時過份反應。

  就因為了這分小小的體貼,讓他對他從原本的敵意逐漸消融,而不再過份防備;同時,也讓他開始懷疑他的『單純』;而共事之後,以此為前提,他在慢慢思索間,亦逐漸了解他種種作為下隱藏的真正用意;最讓他佩服的是,太公望竟能把一切縝密的考慮,化為看似不經心的反應,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接受,照著他的意思去走──像他自己就是。

  這種人該是可怕的……但偏偏,太公望就是能夠讓人想親近,而完全不必防忌。

  「楊戩……你知道我剛來的時候,碰到了誰嗎?」太公望泡進水裡,以一貫的慵懶道,一副想閒扯的樣子。

  「誰?」一貫的惜言如金,楊戩已經感染到幾分太公望在輕鬆之下隱藏的慎重,口氣也跟著慎重起來。

  「土行孫。他竟然來告訴我,你可能是兇手耶!」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詢問之意卻明在言外。

  楊戩卻不驚訝,只舒口氣淡笑著:「我早就猜到了。如果他不先說,我想赤雲小姐大概也要來說吧。哪,我在你的嫌疑犯名單之內嗎?」

  「在。」回答地乾脆俐落。「其實你不太像殺人兇手啦……不過這從來是不準確的。」

  「所以現在才給我申辯的機會?你還挺公平的,而且膽子很大。」楊戩有些失笑,接著續道:「土行孫說了我什麼?」

  「他說你用美男計迷惑了龍吉小姐,意圖謀奪財產;還把來勸你自首的碧雲殺掉。」太公望露出了認真的神色。

  「原來我就是劉環口中的『小情人』呀。」楊戩苦笑著說,接著以認真的表情,直入主題:「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訴你比較好。只是,我希望你能夠保密,在除非必要的時候,不要流傳出去……可以嗎?」

  「……可以。」太公望考慮了半晌,以同樣慎重的口氣回答。

  「好。」太公望的反應讓楊戩莫名安下了心:「龍吉小姐的確有情人……但那個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師父。他的名字是玉鼎,在三年前已經……過世。」說到這裡,楊戩露出了一抹哀痛。

  「嗯。」太公望應著聲,不說話。

  「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師匠是在龍吉小姐即將結婚前認識的,雖然互相喜歡,但從來沒有在一起過;師匠為了不害到龍吉小姐,最後選擇了離開;過了不久,就傳來了龍吉小姐失蹤的消息,外面傳言她已經死亡,我師匠也信了……據我師匠說,龍吉小姐是負責任的人,雖然她不想嫁入侯門,但也不會臨陣脫逃。而呂氏企業的勢力也容不得她能安然躲藏,尤其龍吉小姐的身體非常差,如果沒有照顧,是不太可能活得長的。」

  「後來我就因故到了桃源鄉,遇到了她。其實,原來我並不認得她,只以為是同名的人;是龍吉小姐偶然看到了我的戒指──」楊戩掏出項鍊來:「這是師匠送給我的,而原來是他們的定情物──所以龍吉小姐才猜測出我和師匠的關係。龍吉小姐在確定了我和師匠的關係後,決定要把師匠送給她的戒指還給我。」

  太公望在一段距離外,仔細審視了戒指(師叔的視力應該很好的^^ by翎)後,點了點頭。

  「接下來有幾次約我見面,也是為了要問師匠後來生活的細節,其實和我無關。後來龍吉小姐和碧雲小姐相繼被殺,因為有些證據不利於我,我擔心龍吉小姐的名譽會受到影響,才會主動幫忙調查這件案子。」楊戩說到這裡,無奈地吐了口氣。

  「嗯。」原來土行孫說的『訂情物』是指這件事。「那金錢交易呢?」

  「我們就這樣而已,沒有任何金錢交易。」楊戩苦笑道:「對她而言我只是晚輩,不可能代理她處理金錢事務。不過……」說著想到了什麼,揚起笑來:「拿這件事來勒索倒是很不錯。」

  「沒錯,你的證言還未證實,嫌疑還沒洗刷喲。不過,你若真是犯人,我可就很煩惱了。」太公望垮下臉來,皺著眉道,看起來不勝憂愁的模樣。

  「是呀。這樣你的事務所就沒有廚娘了,你當然煩惱囉。」楊戩完全不上當,揶揄著說。

  「嘖……事實不要直接說出來嘛。這樣不就表示了你只有廚娘的用途嗎?」這句話令楊戩一臉的哭笑不得。「那,碧雲被殺當天,你有見到她嗎?看來她那天也懷疑你是兇手,想要去勸你哪。」

  「我也有猜到這點,不過,我並沒有碰到她。我那天一個人待在房間裡──但也沒有人能為我證實,韋護那天不在家。」

  「嗯……」太公望托著下巴沉思著,楊戩也起身穿上衣服,見太公望好半天不說話,這才忍不住道:「喂,你現在有多少頭緒?」

  「有一點了……雖然拼圖不夠,不過找得到一點脈絡。如果我的想法沒錯,這件案子其實很簡單。」太公望也上岸穿上衣服,嘆口氣道。

  「簡單?」楊戩訝異地說。

  「沒錯。往最簡單的方向去想就行了。」太公望不再說下去,突然眸光一閃:「喂,你很想擺脫嫌疑吧?」

  「當然。」不安的感覺突的竄了出來。

  「只要把真正的犯人揪出來,你就是清白的對不?而且能夠保住龍吉小姐的祕密。」

  「沒錯。」好熟悉的感覺啊……

  「吶,接下來這幾天,我要你陪我到村裡各家去走走,順道找出事實來。」

  「噢。」楊戩聞言放下心來:「我是你的助手,這是我該做的啊。」

  「嘿嘿……這是你說的喔。我有事要派四不去做,他暫時會不在事務所……所以,麻煩你的哮天犬借我騎吧。」

  「…………」一陣冷風吹來。楊戩這才知道,他太早放下心了。尤其從太公望不懷好意的笑容裡,他覺得自己的「剩餘價值」正被論斤秤兩地在計算,而且離那剝削的日子不遠。

*  *  *  *  *

  「普賢,我有事想請你幫忙。」花明月黯飛輕霧,幽幽淡淡,太公望的聲音亦刻意低沉著,悠悠而認真地傳入項鍊之中:「我會讓四不拿個東西去找你……把那東西拿去給雲中子化驗一下,結果送回來給我,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我會把四不安置妥當的。^_^不過,沒想到小望會主動和我聯絡哪,發生了什麼事嗎?^_^」

  「只是一件殺人案而已啦。」太公望輕描淡寫地說。

  「小望,你怎麼又去查案子了?明明你是……」平素溫柔的音色剎時急切了起來,卻及時被太公望打斷:「我沒事,普賢,你不要大驚小怪的。」

  「唉,你……」知道說下去沒有用,普賢輕嘆了口氣,決定另尋方法,遂轉移了話題道:「上次說的那位助手……怎麼樣了呢?^_^」

  「噢……你是說楊戩呀?」說到楊戩,太公望不由得揚起了唇角:「很好呀。他是個很有趣的傢伙呢。」

  「有趣?^_^」帶笑的聲音和少見的詞彙,令普賢心中驀然警鈴大作。

  「是呀。是個很可靠的人喔,認真地教人看了,就很想捉弄……現在這種人很少見了。^^」

  「…………」小望雖然比任何人都有同理心,但也不會讓一個純粹『有趣』、『想捉弄』的人待在他旁邊,這人若非單純善良,就必是有著聰明而謹慎的個性……前者已經有了武吉和四不,後者的可能性較大些……「希望……有一天我能見見他。^_^」笑著,心裡卻有著莫名的恐慌。

  「是呀,我想你們見面一定會相見恨晚的……雖然他和你的個性不太一樣啦。」太公望隨意地說,此時紅燈再度亮起:「時候到了,就下次再說吧,交給你的事情別忘了喔。」

  「當然。那麼,小望再見。^_^」帶著疑慮和莫名的不安,普賢掛斷了通線。

  太公望放回項鍊,放輕鬆似的微瞇上眼,普賢方才的話傳進耳裡:『你怎麼又去查案子了?明明你是……』令他不願去想的事情再度湧進腦海。

  「這次……應該可以吧。」像自我安慰般的喃喃自語,一反平日的活潑明朗,太公望把臉埋入膝頭,以蜷曲的姿勢坐靠在角落。那孤落的身影和模樣,與黑暗,逐漸綿綿相融。巨大的反差裡,顯得格外地纖弱和孤獨,彷彿在一彈指的時間,就將會被……

  吞噬。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