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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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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市區的燈火通明,人潮擁擠,喧鬧吵雜,雖已維持了很久很久的時間,卻才似是從地上瞬間冒出,然後無聲息的,正入黃昏。

空中一抹彎月初來,黃橘光芒掛起,慵懶昏沉,在璀璨的人造燈光下不禁大為失色。

他連眼鏡都沒拿下,就靠窗睡著,在公車駕駛座後面的那個位置。好像很熟很深沉的樣子:事實上,是的。一路坐了不知道十幾二十站的半鐘頭時間,佔據一個位置,從頭睡到尾,無視於人擠時少不了的陌生眼光。

快近總站了,公車顛顛簸簸的駛過一個個喧嘩路口,遇上紅燈,車上乘客只剩下他一個人。忽然前面傳來煩躁的、操閩南語中年男聲:「你是要到哪裡去?」

「…啊…」

被司機的大嗓門震到,就這樣醒了。張開眼皮,身體不動的環顧車窗外景物,發現離目的地還有兩個站牌距離,於是近幾下意識的回答,又繼續睡去。

「我到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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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就那條公車所走的路線,當然指的是台大醫院。

七點三十五分的時候,他下了車,走在稍嫌黑暗又種滿樹的人行道上,一陣一陣冷風襲過,鑽進防護不周的衣領裡,深入肌膚,冷的微微打顫。

雖然並不太晚,天卻暗的厲害。道上沒有太多行人,一瞬間,彷彿產生近乎凌晨漫步的錯覺:若不是他的眼裡,還看得到前方車陣和水泥建築裡透出來的燈光。

人行道不長,約走五分鐘見底,過了一個很大的十字路口,就是聳立在夜色與車燈裡的醫院。頗有氣派的走道是人,門口是人,大廳是人,大廳裡照著氣氛燈光的閱報區更都是人,有推著輪椅,打著點滴,也有看起來一切健康的陌生人,身上不帶有疾病的氣味。

入角落一排公共電話旁的轉角,有五六個人在電梯門前或走或停或閒聊,看來是等有一段時間了;挑好於四部尚未開啟門的電梯間一個中立位子,開始閉目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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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了門,看到臨床病人關燈熟睡,家屬在洗手台沖碗盤,輕手輕腳的走過去,裡面還是亮著暖色的燈光。

桌上一碗尚未見底的肉湯,父親在床上闔著眼睡,及肩黑髮的青年趴在床沿,也似是進入小眠了。

先脫下外套,把手提袋放在長鋼腳的紅色沙發床上,輕喚一聲:「太乙哥。」

一下子驚醒過來,「…你來啦。」

「今天是社團活動,早了一點時間放人…還有等公車沒佔去什麼時間。」他在床沿的木椅子上坐下,整理起桌上零散雜物。「大概再幾小時才要回去,你先安心睡個小覺,有事我會打點的。」

「…嗯,謝謝。」

青年略為怔住,還是接受了。「抱歉啊,我真的是有些睏了…他不知怎的,就是不肯進食,騙了好久才餵完半碗。」

瞄一眼床上的父親,向太乙笑笑。「我知道了。」

太乙揉著眼,指向桌上一個寫著病房號碼的小塑膠杯,「九點要吃,兩顆抑制一顆止痛。」然後又伸手幫他理了衣領,才上去沙發床。

「我知道了。你快休息吧,多睡一會是一會。」

多睡一會是一會。除此之外,還能說些什麼?

整兩個月來,睡眠不充足,營養不均衡,加上心情鬱悶,一聲不吭的承受下來,早該是累了。

他看看父親蒼白的臉,先用棉花棒沾了水,抹在唇上保溼,接著到洗手台旁的衣櫃整理東西。事情都辦完了,回來望向太乙轉身對牆,過好一陣子都沒有聲息,以為終於是睡著,才取下床頭的經書,翻到昨天沒能唸完的那頁,輕輕開始誦讀。

──如來說諸相具足。即非諸相具足。是名諸向具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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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色離相分第二十。佛可以具足色身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色身見。何以故。」

「如來說具足色身見。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可以具足諸向見不…」

…從口裡說出來的句子,到底是什麼意思,他並不懂得。

唸經雖然專注,但所做的,只是拋掉雜念,盡量一心將裡頭句子「唸出聲來」,如此而已:可能真正了解些許的,是唯一隨母親參加的那場法會,在為父親病體祈福的法會,讀過「地藏王菩薩本願經」。眾人快速、似歌般的聲調,唱出充滿業火、夜叉、苦行的無間地獄,以平靜心看待。

這樣想起來,那時眾女信徒穿的海青、男信徒的黑西裝,似乎都成為一個一個模糊的影子,散在一聲一聲的南無地藏王菩薩稱號中。

同樣化成好多好多不停擴散的漣漪,打在無痕的波面上,永無止盡,永無盡止。



「打擾了…啊,你是他兒子吧?…」

約莫二十分鐘後,陌生的護士來巡房過一次,重複叮嚀明天要做檢查,十點過後不能飲食云云。

他問過詳細狀況,做了簡單的筆記,然後護士又推著鐵車,發出那種輪子滑過地面,機機嘎嘎卻不大刺耳的聲音走了。

期間父親沒有清楚的醒過來,但會偶爾將唇與唇之間的距離稍稍打開一些:這個時候,他會從桌上拿起一個軟水瓶,仔細且有效率的遞到口邊去,父親就會自己慢慢的喝下一點水。

剛餵了一次水,才坐下來又唸幾節,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稍微抬起頭,看到太乙坐起身子。「…我不睡了。」

「怎樣?」

「想到他隨時都可能醒來,我就睡不著了。」

「你需要休息。」他苦笑。

太乙也苦笑,「說的不錯。但只要想到他這種情況,難免…」

伸手把太乙輕輕推回去,威脅性的:「睡。你不休息,爸也會擔心的。」

「他現在不是普通虛弱,可連關心我的精神都沒了。」

「但即使如此,你還是應該休息。」

「換作是你,你睡得著嗎?」

被講到重要的地方,他無意識的輕輕呻吟一聲,完全放棄了繼續說服的念頭。

…是啊。換作他在這樣立場,難道就睡得著了?

※ ※ ※

那天父親持續睡著,到母親來接班時都沒有醒。

她來的時候,帶了幾罐濃縮成粉狀的營養食品,放在床頭櫃的下方,又問過目前狀況,才示意了解的點頭。

「大致上是這樣…麻煩了。」

「傻子,說這什麼話。」母親皺眉,彷彿不滿似的。

「好歹我們總是朋友。」

太乙虛弱的一笑。「龍姐,妳真是個好人。」

一直站在旁邊,沒說什麼,只是拎著袋子靜靜的聽。兩人又談了一會子話,母親走近身來,拍拍他的肩膀。

「要考試了,加油哪。最近這種狀況…」

他嗯了一聲,含糊的應著:「沒問題,就剩兩科沒唸。」

唸書,那是沒有問題的…他擔心的,是父親,母親,太乙哥這些人啊。

「如果晚上有什麼事,直接打電話過來…那,我和戩先回去了。」

母親揮手告別,唇線勾起很是好看的笑容,像不起波瀾的一池青碧湖水,鎮定人心一往如昔──他恍惚把幼時和現今母親的身影重疊。

時間在走,歲月在過,然而她的容顏自從前,到今天,都是同樣的婉約艷色,增添了成熟,同樣的沒有妖冶媚惑。他看著,看著,總會心安的感覺到,母親已經走過來那麼一段,不清苦卻絕對難熬的日子。

「路上小心。」

※ ※ ※

是他扶著太乙搭公車回家的。

他從來沒有料到,原來他的太乙哥,在不知不覺的幾十天時間中,就疲憊到這樣的地步:他勞累的程度,早已經遠超過他的想像範圍。而他竟然直到今天,才不經意的發現。

「…你累了。」

「沒錯。」

太乙靠在窗邊上,長長的睫毛垂下。「但我不能感到疲倦啊…在他情況好轉之前,怎樣都是…」

「我只有一點點累,真的…」

然後,兩人就沒再開口了。微黑的玻璃上,漸有白霧緩慢冒出。

他輕輕蹙起眉頭,眼光看出外頭朦朧的繁華,那樣綿長、廣大、似乎沒有盡頭邊界的分布著。

瞥見一輪黯淡無光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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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回頭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竟是如此似不相識,令人驀然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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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父親和母親,自他有記憶以來,就已經不住在一起了。

似乎很長很久的時間。

忘記是聽誰那裡,得知到正確的答案:他一出生,母親一坐完月子,他們就離婚。且聽說分手的時候心平氣和,沒有爭吵,只是父親遞證書過去,母親笑了一下,然後落下章。彷彿事先說好的一樣。

娘家的人想接女兒回去,但她拎著一袋行李,住進了弟弟家,一直到現在。沒有離開,沒有再婚,甚至沒有新情人。

說起來,他母親出身的地方,可是個大有來頭的家庭,在國內商場上近是呼風喚雨,在國際商圈中也有不頗弱的影響力。這樣地方出來的女兒,這樣標準的千金小姐,竟在連五穀雜糧都尚未分熟、十八芳齡如花的時候,就沒有多加考慮嫁給父親。

而他父親當時,只是一個快初入社會的應屆畢業生,後來成了平凡的中學教師,任教高職商科和國高中數學。

為什麼會選上他父親,為什麼外婆家的人會同意,為什麼剛生下他又離婚,為什麼兩人平靜的像沒發生過事──太多個為什麼,卻是一個答案都沒有。

那是一段極短時間的婚姻,讓人不禁聯想到遊戲。

雖然母親認真執著的態度,不攻自破了這個可能:但他們間的夫妻關係,真是異常的,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年又兩個月的短暫。

他沒有保母,一星期住父親那邊,一星期住母親那邊,兩邊輪流換來換去。往往這星期跟父親學作菜、上街逛,下星期和母親彈鋼琴、玩珠算;這星期跟父親學日語,下星期和母親唸ABC;這星期和祖母上市場,下星期同外祖父參加商界宴會。從小如此,從來沒有覺得什麼不對的地方。

直到上了小學,才固定在父親家住下。

母親常來探望他,兩邊都保持聯絡,曾經的夫妻如今還是要好的朋友。而當時候,太乙已經住進來有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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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太乙,他剛開始是很排斥他的。

可以說無法接受一個陌生人介入家庭的存在,挑戰了孩子的佔有慾與保衛母親地位的正義感。也是在各種媒體管道、眼睛所見的宣染觀念下,與大部分的人一樣,都對同性戀這件事情,存有一定程度的敏感和反彈。

從知道他們是情人開始,父親在他心裡的地位仍然沒有減低,而被貶的,自然是那個陌生人。

但對於他的任性,當事人從來沒有被挑起半絲火氣,只是苦笑。也沒有向父親報備,他的資優生孩子竟有這樣不禮貌、不懂事的種種言行舉止。

可真是年幼無知。當時不過小學一二年級,對太乙所做和所想的,往後回憶起來,不禁自我羞愧,也只能使用這個形容詞。人家給他改過的機會,他反而越發越得寸進尺,不知自省。

於是,那天就來了。

只有兩類回憶,印象會異常清楚留著,從發生的時候甚至直到永遠:特別好或者特別壞,而這件事情是歸為後者。

其實白天在學校受了委屈,卻沒有向任何人說,也沒有任何人來問,就一直悶悶的心情低落著,躲在房間自己對自己生氣。

直到了晚飯的時候,看見碗裡放著幾塊雪白的魚肉──

他是個討厭海鮮的偏食兒童,偏生刺鼻的魚腥味又鑽進鼻子裡,不禁一陣孩子氣的煩躁湧上,與鬱積的悶氣混合在一起,無法抑制的宣洩。對象是幫他盛飯的太乙。

他突如其來發難,罵了好多難聽的話,現在連一句都想不起來了。

好像有一段,對太乙「這個同性戀」的部分,引述了社會中所謂堅守道德人士常罵的話,還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好像他是下流的惡魔,勾引了正直無污的父親。

被罵的人抿著唇,一聲不出,從神情解讀不出什麼:至少以他當時的年紀,淺薄的見識,看不出任何端倪來。

那個時候,父親正從書房要出來用飯,設有隔音的厚門一開,沒有了後盾,那些不堪入耳的尖銳話語,就直接流進聽覺去。

什麼斥責都還沒有,臉頰直接感到火辣的麻感,引起一陣猛烈的痛覺。──在尚未明白是怎樣回事時,僅能知道的,是反射神經告訴他的事實:

首次,他被父親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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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停了很短的時間,接著掉頭就走。父親沒有欄他,也沒有說什麼。

直到進了自己房間,鎖了上門,才坐在床上怔怔的哭出來。

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哭,不停的哭,卻壓抑著盡量沒有聲音;漸漸的,眼睛腫了,鼻子紅了,開始感覺到呼吸嚴重受阻的時候,才緩慢停止。

床旁邊的米色矮書櫃上,一個好精緻的面紙盒躺在那裡,是外祖母特地託人從國外買的,典雅的布料、美麗的花邊。他發呆,看著那個布盒子,想到父親打他巴掌的事,又想到母親那邊的親人,仍舊是無法自制的流淚。

透明液體從臉頰的曲線一路滾落,沾到唇邊。下意識的舔到,感覺從味蕾散佈到全身,上上下下,都充滿著鹹澀的味道。

很少有機會嚐到自己的淚水,然而每次舌尖碰到的那個剎那,都像進入黎明前的瞬驚,從小到大不曾有變。一下子就不見了,但好多好多構成情緒的元素,卻會隨著唾液進入喉嚨,似乎在極短的時間內,就用血液送到了每一個細小角落,每一個連自己都會遺忘的地方。

他越漸微弱的哭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終於算是完全止住,於是笨拙的起身,從櫃子捧了面紙盒下來,也是不停的擤,至少用掉半盒衛生紙那麼多的數量。

等感覺舒適點,在書桌的右下層抽屜翻出一個小鏡子,又感到水氣湧上,沒想去管他,就落了下來,像小說女主角哀傷時的「斷線珍珠」,又似古人詩裡「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幻象聲音。

邊胡思亂想著,他終於打開鏡子。看到赤紅、仍舊微微發燙的掌印,烙在右邊的臉頰上,和白淨肌膚形成強烈對照。

無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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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漸學習包容、寬恕,甚至是學習本身。但最初最純粹的自我,卻不知道被塵封在哪裡,同大多數人一般,被新的自我給吞噬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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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從站牌走回家、經過附近的泰式餐廳之時,無蔭庇的走廊外,就開始下起濕冷的毛毛雨。天色照常的似乎暗到不能再暗:事實上,以今年冬天的標準來說,確定不會更黑了。

先哄了太乙上床休息,然後看了一下客廳的時鐘,九點半左右。

假如能在洗衣機操作的時候,盡快做一點洗碗和熨衣服的動作,那麼,今晚至少會多出二十分鐘的睡眠時間──他看著時鐘上數字與數字的間隔,心裡頭盤算著。

接下來也是如此執行。

雖然中途接聽一通電話,浪費兩分鐘之外,所做的估計都很正確無誤的完成,甚至比預期的最好結果,還少花了五分半鐘。

換作是別人,至少要近兩小時才能完成的工作量,他在十點四十多分的時候,就換好了衣服進房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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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戩答應的工作,絕對是用極佳的效率完成──許多認識的長輩都這麼誇過,而他的確也算是當之無愧。

或許是父親的數學能力、母親娘家的商業頭腦影響,從很早很早以前,就是幫忙大人改考卷分數、算鈔票一直到大的,自然免不了被灌輸隨性自在只是廢話的根深蒂固想法。

﹝那不用多說,當然是廢話了。難不成被學生家長來勢洶洶的拿著考卷質問,指明這裡多扣一分那裡少加兩分之時,或者一筆交易的金額數目實在相差太大,對方客戶氣得臉紅脖子粗,直嚷著不再往來的時候,也能用「隨性」敷衍過去嗎?人家不回你一句狗屁才叫不合常理。﹞

所以,做事前非得周詳計劃的精打細算,到最近,更收集了所有可能的極細微空檔,讓需要完成的事,全部壓縮成最少的時間單位。聽韋護一言,是說「可謂錙銖必較最高重天」。

好一個錙銖必較。

但此斤斤計較,到底為的什麼,也只是時間:尤在安排緊湊、簡直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現在,他終於也感到絲絲的疲倦了。

他漸漸發現一些可怕的現象:觀察力不再敏銳,頭腦整理資訊時沒有以往那麼清晰,聽課的理解力降低,反應時間大大拉長,早上噴嚏打個沒完沒了,甚至走路時頭重腳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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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無法擁有精神上的獨立,那麼,即使往後物質生活獨立,你依舊是要靠著某個人養,靠某個人為空氣生存的。

父親如此語重心長的說過,他模糊接受了這樣的觀念,卻無法理解「精神獨立」其義為何?

──一個孩子,他看事情,只能夠看到過去和表面。但換作一個成人,除了那些膚淺的東西,還得看得到未來,甚至是種種可能步上的歧路,各樣的結果,他都必須掌握住,並想通方法。

──點連成線,線合成面,面組成空間:世界就是這樣架構起來的。當你想要看透一件事情的中心,不必要去摸索沒有瑕疵的空間,而要在看似最細小的點上持續敲擊。

──總有一個時候,你會真正懂得,任何事最脆弱的中心,往往都是由邊隙的小尖角開始蔓延,暴露在外,卻很少有人能看到。

──而當別人看不到,誰卻看到了的時候,那個人就獨立了。

「獨立瞬間」之前,誰又能預料到,是遭受了什麼樣五味雜陳的經歷,什麼樣的風雨,才能夠獲得一對無雜質的心眼,去看穿事物的假象?他不盼望著了解的一天,也祈禱那一天能夠晚點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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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今天,他始終還是沒有獨立的。雖然聽長輩提起,他真正的個性,其實從很小就顯現。

少言,內斂,理性。

父親說過,他的學習能力較常人稍高,可以迅速的吸收新事物,想知道的,自己就有辦法得到,很少需要依靠他人;變成在同齡中孤僻的習性,這點剛上學沒多久,就馬上明顯的突出。

師長是這麼說,很婉轉的表達:如果是他一個人獨當一面,那就各方面來論,都是沒問題的。但是,問題他存在於團體之中,只能像一根突出的刺,硬是定在那裡,產生更多摩擦的地方。

到中學為止,他一直沒有改進,所以在班上也一直沒有所謂死黨。

或許剛進到新環境,不熟悉的人會群起排擠他,但那種情形總不超過十天半月。冷漠、淡然、超群,往往直接擋掉所有的來者不善,以及善意的朋友。身邊同學只會出現欽佩和忌妒兩種反應,少有什麼感覺都沒的。

而現在的朋友裡面,這兩種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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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說,當他交上第一個朋友的瞬間,才算是真正開始成長了。

開始懂得真正看待別人的時候,就是拋開那些由過去所給自己造成的枷鎖;但一般人太少有這種經驗,往往都是朋友的手來了,就毫不猶豫地去接,罕有人像他這麼拖泥帶水、不乾不脆。

──其實他並非那麼需要朋友,但一種至少不會落單的心安,是每個普通人都會隱約渴望的東西。

他是普通人,沒錯,所以他交朋友。

就是如此而已,在此非關什麼精神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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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

2001.12.29
2002.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