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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連環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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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鎬京殘夢

又是那個夢......

太公望睜開眼睛,眼前看到的只有熟悉的書桌。昨晚一邊查資料,查得
連時間都忘了,結果又是趴在桌上過了一晚;一邊無奈的苦笑,太公望輕搔
著自己的頭。若是繼續這樣下去,太公望的臥室大概就只能用來養蚊子,而
不是讓人睡的地方了。
電話鈴響,太公望反射性的接起,電話彼端傳來連珠砲似的咒罵聲:
「我說太公望先生,現在幾點了?你還在家裡啊?」
聽著話筒彼端普賢著急的聲音,太公望這才想起:自己前幾天不是答應
普賢,要一起出席那個拍賣會嗎?都怪那個夢,害得太公望這幾天一直睡眠
不足,把這個約定給忘得一乾二淨,
「我昨天晚上失眠,一直到剛剛才勉強睡著,你就這麼忍心把我給挖起
來?」
「我管你幾點睡著,今天這個拍賣會事關你那個考古計畫的補助,你不
來誰來?」
「沒有補助,大不了就是不要挖了;但是沒睡覺可是會死人的!」太公
望說,一邊不經意的看著桌上的時鐘,早上九點半,再過半個鐘頭,拍賣會
就要開始了,
「你開什麼玩笑?如果沒有繼續開挖的話,那你當時去東奔西跑的心血
不就通通白費了?」
「可是我現在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就算去現場也一定語無倫次,那還
不如不要去的好。」
「那我要怎麼辦?總不能在介紹的時候說『因為太公望今天失眠,所以
由我普賢上場代打』吧?」
「那又怎麼樣?總比我一臉半夢半醒的上場要好吧?」
「太公望!」普賢的忍耐極限顯然不高,
「你有沒有搞錯?這可是事關你的論文跟研究補助,我萬一搞砸了,你
叫我從哪裡拿這麼多錢來補助你啊?」
「......」太公望已經快要聽不下去,碰到這麼認真的普賢,一向閒散
的太公望每每都會被罵得狗血淋頭。但是對太公望而言,人生何必這麼認真
呢?太公望一向就是那種慢半拍的人,而學生時代的太公望也常常被別人評
價為「慢郎中」、「少年老成」,結果最令人跌破眼鏡的是:這樣的太公望
竟然是全班第一個拿到博士、開始當起助理教授的人。

太公望跟普賢是老同學了,兩人高中同班、大學同校,然後上了研究所
之後,兩人又成了同班同學,甚至連指導教授都是同一個人。而兩個人的性
格卻剛好是極端的對比:太公望是那種堅持「一皮天下無難事」的人,但是
普賢卻是那種極度認真、認真到有點乏味的人,兩個人怎麼會成為莫逆之交
啊?這連太公望自己都搞不懂。

「太公望!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話?」電話彼端的普賢已經快要氣得
冒煙了,反觀太公望,卻仍是一臉氣定神閒的樣子,
「反正就先拜託你一天會死嗎?我下次再幫你做件事情補回來啦!好,
就這樣決定了,我去睡囉,拜拜。」
說著,太公望掛上話筒,順便連電話線也給拔掉,以免等一下普賢又打
電話來罵人。同學兼同事也有十幾年了,太公望最清楚:普賢是那種最沒有
記性的人,只要幾次電話打不通,普賢大概就會把剛剛被太公望切電話的事
情給忘了。

再度把視線放回桌上,桌子上攤著一本跟太公望的研究本科毫無關係的
書:繹史,一本記載著中國西周時代的歷史書籍。太公望一直很想搞清楚:
那個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夢裡頭有自己、有普賢、有聞仲、還有一個陌生男子,那是個可怕而充
滿血腥味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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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面前的普賢,太公望安詳的笑了,白皙的臉上佈滿塵埃,一身暗紅
色的囚服,上頭還佈滿深褐色的血漬,一看就知道:太公望曾經被嚴刑拷打
過,一旁的普賢只是一臉遺憾與愧疚的望著太公望,
「杜......」普賢這麼開口,無來由的,太公望知道他在叫著自己,
「我已經用盡所有辦法幫你為萬歲求情,但是萬歲他還是......」
「我知道,」夢中的那個太公望開了口,
「這種罪名,我本來就不可能有活命的機會。」
「萬歲他只肯......」普賢說,一面端出一個盤子,盤子上放著一把黃
澄澄的短刀、一個酒壺跟一縷極長的弓弦,
「讓我選一樣自我了斷,是吧?」太公望慘然一笑,一邊伸手把酒壺拿
了起來,
「謝謝你跟聞仲幫我求情,讓我起碼還可以保持我的自尊而死。」太公
望說,
「封國國君不可以......王族是不可以流血的。」普賢說,一面看著太
公望從容不迫的動作,
「有......遺言嗎?」身為行刑官的普賢非得問這一句不可,但是這一
句例行公事,卻讓普賢幾乎開不了口,
「......請把這個東西交給左儒。」說著,太公望小心的把衣服翻開,
拿出一塊一直貼身藏著的玉佩,
「幸好沒碎......請幫我把這個交給左儒,告訴他:我沒能實踐約定,
請他忘了我吧。」
普賢心酸得直想掉淚,太公望的神色依然如常,
「還有,在我死......我死了之後,千萬別讓左儒看到我現在這個狼狽
樣,拜託了?」
「你不想見左儒最後一面?」普賢大吃一驚,
「聽說左儒剛從鄭國出使回去,就去萬歲那裡替你求情;現在也正在趕
來焦的途中。」
「聞仲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才會帶了那麼多人看著後花園,是吧?」太
公望神色丕變,
「畢竟左儒跟你並稱鎬京兩大神射手,要是不多帶些人,只怕......」
太公望神情毅然的看著面前的毒酒,「你放心,我不會讓左儒、你跟聞
仲為難,我會讓你親眼見到我死。」
「萬歲說的行刑時間還沒到,再等一下,說不定你還有機會見到左儒最
後......」
太公望笑了,如此的決絕,「見了,又有什麼用呢?見了不過只能徒增
傷感,還不如不見的好......」
再說,我如果不死,讓左儒牽涉到這場大案裡頭的話,不是違背了自己
想救他的本意嗎?太公望在心裡這麼想,
「杜......你是為了不想讓左儒看到你這麼落拓的樣子,才這麼說的
嗎?」普賢說,太公望沒有回答,
眼看著普賢似乎又想開口說什麼,夢中的太公望將酒倒入酒杯,一仰而
盡,一股燒灼感從胃直衝喉頭,劇烈的痛苦襲來,太公望只能倒在地上和痛
苦拼命的搏鬥著;但是在這樣的痛苦中,太公望的神智卻是異常的清明,甚
至想到很多他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左儒......我好像不得不做個背信小人了......在痛苦掙扎中,普賢邊
哭邊抓住自己的手,無疑的,普賢不希望太公望如此受盡活罪而死。瞬間,
普賢的手上多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剛剛在盤子裡的刀......太公望心想,
卻執拗的推開了普賢執刀的手,
「王族是不可以流血的。」這麼費力的擠出這句話,太公望頹然趴倒在
地,意識越來越模糊,淡淡的、慢慢的、太公望什麼也感覺不到,耳邊好像
聽到誰在唱詩?(古代的詩是用唱的,不是朗誦。)
「兼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太公望的臉上泛起一絲甜甜的笑意,左儒,要連我的份一起活下去,要
活得幸福喔......
太公望終於嚥下最後一口氣。

在一棟整齊的房舍裡頭,一個身穿玄端(西周時代大夫朝服與禮服,因
為上衣是玄色的,故名「玄端」。)的男子手執佩玉,呆呆的坐在几案前。
仔細一看,一頭青色的長髮、深刻的五官跟高大的身材,是個無懈可擊的美
男子!
沒見過的人......太公望在心裡想著,卻莫名的、對這男人的臉感到熟
悉;男子手上的佩玉不就是剛剛「杜琚v交給普賢的?太公望一陣心驚,莫
非這男人就是左儒?男子站了起身,沈默的將手伸向一旁,「刷」的一聲抽
出一把長劍,劍刃極薄、閃著黃澄澄的耀眼光芒。
中國不是一直到秦代才有劍身這麼薄的劍嗎?太公望心想,只見玉佩脫
手在地上砸個粉碎,左儒兩手持劍,靜靜的將劍鋒貼向自己的頸子。
瞬間,暗紅色的鮮血飛濺,在門上、在牆上、甚至在一旁的銅鏡上都留
下了斑駁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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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國之伯名為琚A為周大夫。宣王之妾曰女宛,欲通之,杜伯不可,
女宛訴之宣王曰:『硠捋P妾交』宣王信之,囚伯於焦,使薛甫與司工錡殺
杜伯。」
簡單的說:杜痝o個人是西周的大夫,身為伯爵。而周宣王有一個愛妾
叫做女宛,女宛看上了杜琚A希望與杜痝q姦,杜琠痤插A女宛便向宣王告
狀說杜盚鵀o非禮,宣王信以為真,便將杜琤}禁於焦(地名),之後派出
薛甫跟司工錡把杜痤僚了。
至於左儒,他是杜琲漲n朋友,同時跟杜琱@樣身為大夫,在杜琩ぁ
發生之後,他曾經為杜瓻魕R求情,但是宣王不理他,最後杜痝Q處死,左
儒也跟著自殺。

看著忙了好幾天才蒐集到的這一小段資料,太公望知道:在夢中重複過
無數次的那個場景不是個單純的「夢」,而是個曾經發生過的事實。而且在
夢中出現的杜......那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在歷史上是一場冤獄
的悲慘受害人。可是左儒呢?他到底是誰?
如果說是好朋友,那麼為什麼夢中的杜琣b死時堅決不肯見左儒?又為
什麼要左儒忘了他?怎麼想,太公望都覺得:杜皒禰知坐孜﹛A不是單純的
「友誼」兩個字可以形容的,而是一種更深刻的關係,就好像......戀人一
樣......
但是無論怎麼說,不論是夢裡還是現實中,左儒都背叛了杜琲漱@片苦
心;因為根據繹史記載:最後左儒也跟著杜琣蛘。
而在自己的夢中,太公望甚至親眼看見左儒自刎身亡的那一幕,那一幕
鮮血飛濺的場景是太公望永生難忘的。這樣的夢就每天在太公望的夢境裡頭
重演,每天每天,太公望都必須看見「自己」跟另一個男人死去的片段,也
怪不得太公望會天天失眠。
想著想著,太公望終於拿起話筒、接上電話線,一邊撥了一個相當熟悉
的號碼:
「聞仲研究室。」
「學長嗎?我是太公望。」
「喔!是太公望啊!好久不見,聽說你最近挺出名的喔!」一聽到是太
公望,聞仲的語氣熱絡了起來,
「別挖苦我了,」太公望苦笑著說,
「是這樣的,我現在因為某些原因,非常需要中國史的資料;但是我又
不是研究中國史的專家,結果我只想到學長是研究中國史的......」
「喔!那你想要那個時代的資料?」聞仲說,
「西周末年的,學長可以幫我找找嗎?」
「西周末年啊......」聞仲搔搔頭,
「坦白說,我研究的範圍是漢魏六朝,我也沒有這方面的資料。」
「是喔......」
「不過我有一個同事是西周史專家,我......這樣好了,我先去看看他
在不在,五分鐘之後再打電話過來。」
「好,那拜託學長了。」
說著,太公望掛斷電話。

另一方面,聞仲立刻起身走向另一間研究室,輕敲了幾下門,
「請進。」
「打擾了。」聞仲說,面前的男子已經穿上西裝外套,
「你要出門嗎?」聞仲說,男子輕輕點頭,
「我想去看看今天舉辦的那場拍賣會。」
「你是說那個安土桃山時代拍賣會啊?」
「嗯,」男子說,
「我對其中一位研究者的研究相當有興趣,所以才會想去那邊看看。」
「那先幫我學弟一個小忙再走吧!」聞仲說,
「他最近正好在找西周末年的資料,結果說怎麼找也找不到,我才想說
來跟你這位專家請教請教。」
「西周末年?我這邊一定會有資料,不過所謂的『西周末年』範圍實在
太大了,你可以給我一個確定一點的年代嗎?」
「電話借我用一下?」
「請便。」
聞仲按下太公望家的電話號碼,才響了不到三聲,
「太公望。」
「我同事在,但是他說要一個精確一點的年代......」看著身邊的人,
聞仲對太公望說:「我讓他直接跟你講好了。」
「拜託了。」說著,一個陌生的男聲從話筒彼端傳來,
「詳細情形我已經聽聞仲說過了,可以告訴我一些更詳細的內容嗎?」
「西周宣王時代,」太公望一邊看著筆記一邊開口,
「西周宣王晚年曾經發生過的冤獄事件,主角是杜伯、左儒......」
「薛甫跟司工錡是不是?我這邊有資料,你那邊有傳真機嗎?」
不愧是專家!太公望差點傻在那邊,不過還是乖乖的告訴對方自己傳真
機的號碼,
「我馬上傳真過去。」
「謝謝。」太公望說,另一邊的話筒已經迅速的又被傳給聞仲,
「好啦,我馬上幫你傳過去,收到的時候記得告訴我一聲。」
「喔。」太公望說,
「對了,你那個同事人還真好,他叫什麼名字啊?非得寫張感謝函給他
不可......」
「他?他叫做楊戩。」聞仲說,
「好,謝啦!」
一旁的楊戩已經不見蹤影,看樣子是出門了吧?聞仲心想,一邊把楊戩
已經拿出來的資料夾打開、開始準備傳真。

拍賣會的會場人聲鼎沸,普賢心裡越來越生氣,
「那個死太公望......真不知道我前世是欠了他多少債,這輩子被他這
樣惡整......」
今天出席這個拍賣會的人,幾乎清一色都是衝著「太公望」三個字而來
的;不必說別的,太公望在考古隊裡的活躍可是大大有名,尤其是這一次挖
掘出來、送來這裡拍賣的精品,幾乎件件都是經過太公望的鑑定、考據,更
確定了這些古物的價值。
結果身為主角的太公望竟然沒有出席?普賢越想越氣,只差沒有拿把武
士刀殺到太公望他家去,可是......

話說回來,太公望真的是不簡單,光看現場一大堆碩儒級的研究者,滿
口都說著稱讚太公望的言詞,普賢也覺得沾光不少。兩人是老同學、研究的
領域又剛好一樣,但是普賢永遠都是跟在太公望身後、為太公望的研究背書
的那一個人,兩人是最佳的研究拍檔,不論哪一個出名,另一個都會覺得高
興。
一邊看著,普賢注意到一個人影:
「楊戩學長。」
楊戩顯然嚇了一跳,
「你是......哪位?」
「學長應該不認識我吧?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做普賢,比學長小三
屆,現在在我們的母校當講師。」
「母校......」楊戩一臉恍然大悟的說:
「原來你就是那個聞仲跟我提過、很聰明的學弟吧?」
「啊?聞仲學長他跟你提過我?」
「好像說你是在三年之內就拿到碩士學位、然後回母校當講師......」
「那是學長太高估我了,」普賢說,「這次拍賣會的另一位主角可是在
四年之內就拿到博士、當上助理教授的高材生。」
「你是說太公望吧?」楊戩說,
「我也很想認識他,對了,你們既然是同學兼同事,那應該交情不錯?
可以為我引見一下嗎?」
「我也很想,」普賢說,「不過今天太公望有點感冒,所以沒有到會場
來。」
「喔?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楊戩難掩失望的說,
「下次有機會再介紹學長跟太公望認識吧,」普賢說,
「對了,學長今天想來看什麼東西?」
「我?我只是想看看傳說中的天才研究者長什麼樣子而已,要說想看什
麼的話......該說是那面出名的妖鏡吧?」
「難道學長想看那面『方格規矩四神鏡』嗎?」普賢一臉震驚。
《待續》


《作者無責任發言》
為了方便大家閱讀,先把這一部的所有人物對應寫出來:
杜=太公望
左儒=楊戩
司工錡=聞仲
薛甫=普賢
周宣王(萬歲)=元始天尊
女宛=龍吉公主

這一段故事中的參考史料包括:
繹史(感謝浮光提供影印本)
東周列國志
中國服裝史
中國建築史
色彩學
角川新版日本史辭典(感謝其中關於銅鏡花樣的記載,在下對銅鏡的描
述完全遵照這本辭典......)

這段故事是三段裡頭史料最少的一部份,為了增添戲劇效果,小說裡當
然會出現很多不符合史實的情節,請各位見諒。然後人物稱呼的問題:由於
目前太公望跟楊戩是處在「沒有見過面」的狀態,所以只要是太公望的夢,
夢裡頭就絕對不會出現「楊戩」兩個字,反之亦同。如果在描述古代的情節
同時出現「太公望」跟「楊戩」這兩個人名的話,就代表這只是「敘述」,
並不是兩人的夢境......
紫陽 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