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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什麼時候,發現了自已對那愣呆子的心意呢?

也許很早、也許很晚。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事情一向是在最不堪的地方被揭出來。

自已是在那呆子已失神落魄的時候才心痛的發現。

而,少女呢?

是在他京裡的大哥送來了仕女畫卷,堆成一小山的時候?
還是在看到他擁著醉花樓的姑娘,準備一夜千金的時候?

抑或是……從逃亡昏迷中,睜開眼,第一眼看到他的一瞬間?

不管如何,已經失序、已經混亂--……





桃花雨(七)





【所謂仁義】
(∼∼扉頁插畫:在桂花靜香中的西岐王爺與其身後的藍髮桃花郎)


如今…小望師兄有何打算?普賢指的是他離開楊戩的事。
小望師兄…聞捕快的事,我想也了…你就…
普賢說得揪緊心房,了結了?不……但他沒理由再管…他…該了的…

唔,留在西岐王府吧。姜望沒聽見普賢的百轉千思,逕自沈思:我答應了二公子一件事。所以在此再叨擾幾天吧。

什…普賢訝異,想開口時,一個嬤嬤來敲門了:

姜大俠、普賢真人,我們王爺請你們過去品茗。



西岐王爺.伯邑。

在京滯留三年,甫歸。

與大而化之兼有市井氣息的弟弟不同,伯邑這個人簡直是被「優雅」兩字打造出來般,舉手投足都是透著和煦高貴的氣質。

若在宮廷之中,也是人人傾慕的貴公子吧。

也難怪帝留他在京師如此之久…姜望暗想:西岐王爺.伯邑實在是太適合做為宮廷活動裝飾品了呀。
那個人、那個青髮紫眼的貴公子啊…在還沒有遇到自已之前,也應該是過著如此生活吧。
只是…比起如桂花般優雅含蓄,靜靜散發著屬於自已清香的伯邑,那人的香味氣質卻是如此濃烈、如此侵襲自已的感官呀…

普賢真人,家弟讓你們照顧許久了呢…啜著南方特產的銀葉,伯邑吐比茶還清香之語。

不,那裡的話,我和小望師兄才是叨擾了…身旁的普賢微微一傾,說得客套。

他聞到了香味。

那是初見楊戩時,他衣袖中翻飛的味道。
他對薰香一無所知,也說不上來那是何品名,只知那是相當好聞、濃而不甜膩,深厚耐聞的香味。

但是後來,與他行走江湖時,楊戩身上的香味就逐漸消失了。
料想是作法相當複雜也貴重的薰香吧,出門在外,有所不便呀…

昔日的風雅只得一一捨棄。

是自已讓楊戩捨棄的,他知道…
但是楊戩,他的師姪呀…
從來不曾告訴過他。



王爺身上的薰香好香。他不禁脫口而出。

啊?這薰香嗎…伯邑斂斂衣袖:是在京師裡的一名公子所配出來的配方…名叫「桃夭」。

桃夭……二公子不客氣的嗅了嗅兄長衣袖,道:的確呢,真的是好香的味道!

伯邑笑了下,像是寵溺也像對無知之人的寬容:
調製這香的那名公子…有著異族藍髮紫眼,是個比女子還美麗,但是英姿翩翩之人呢…伯邑悠然說起:
昔日,就那名公子最得吾帝寵愛,蒙賜桃枝,一時被稱之為桃夭郎…而他所用的薰香就定名為桃夭了。

原來還有這一段典故…姜望不禁遙想:在三月桃花間,持扇翩舞以娛天之子的那名桃花美公子,究竟、

去了哪了呢?

而他,是否蹧塌了這般春色?



說到這裡,伯邑轉向胞弟:發,有看過我送來的仕女圖嗎?那些是我滯留京師時,從眾多小姐裡百中選一的女孩們…如何?有喜歡的嗎?

現在剛好是好時機:大哥,二公子開口打破姜望的思緒:我、我想要成親的人了!

喔。伯邑仍是優雅的:發弟你與那家姑娘相識相戀了呢?

那個、就是……二公子雖然是爽直之人,但提到此事仍不禁羞赧:就是在大哥你不在時,為我打理府中一切的女孩兒…我…我喜歡她!

她芳名何字?微微瞠目,帶著笑意問了還沒講到重點的弟弟。

王爺,一名四十開外,面目瘦削清朗的總管上前:二公子中意的女孩名叫呂邑姜,被二公子帶進府裡,時有一年有餘。

喔,散宜生,她出於何方?伯邑的注意力在得力屬下身上。

身份不明。總管恭敬答道。

伯邑一聽,不出所料的,原本帶笑生輝的神色微微暗下:發弟,這事待會再議--為什麼她會打理府中諸事?

因為、因為…
自從大哥上京後…府中就沒總管幫我打理…一開始真是亂七八糟的--是幸好大後半年有邑姜在,府中才慢慢上了軌道…邑姜、邑姜是個好女孩的!

問題在於,不是女孩的品性問題,而是身份不明。姜望嘆口氣:二公子未免純直,不懂長兄心中所想。

為什麼會沒人打理蔓無章法呢?伯邑再問:難道沒個信任的總管為發弟擔當一切?

他、他們…二公子窘迫:他們都很忙…不克分身…
西岐王府家大業大,在外管分行的總管有哪個肯幫他這笨蛋公子。

是麼?伯邑的關懷輕輕淡淡吐出,摺扇一移:那麼,散宜生。

你就留在府中,幫襯著發弟吧。

如此一言,兩人都被嚇了一跳。

奴才…奴才恐怕不能擔起這大責任!散宜生惶恐答道。

何出此言?伯邑愉快與弟弟說道:發弟,散宜生就是我們在京師中那間別府的家宰,這三年來,就他為我打理別府一切。

--跟錯主子,無疑是毀自已一生。

姜望冷眼旁觀:那名總管散宜生分明不想跟在二公子身邊。
一個是西岐王府的長子,現已繼任為王爺的伯邑,帝身邊的紅人;另一個則是還遊手好閒的次子。究竟跟那個人會雞犬升天,不言自明。

他瞥見普賢帶笑,戲謔看著總管愈來愈難看的神色。心裡倒是愈發沈重了:

唉,也難怪二公子對那女孩用情了…在這府裡,八成也只有那女孩真心為二公子想、做事了。

我不需要散宜生。發出反對意見的是二公子:散宜生是跟著大哥你的人,不是東西,不要說給我就給我…而且,我有邑姜了!

她、她是心甘情願的幫我的,在大哥去京城,無法幫我的時候,都是邑姜…邑姜在為我想的。

我也只要邑姜。

二公子真摰的,下了結論。



那……伯邑訝然放下摺扇:

那個女孩在那裡呢?

謎題,被揭開了或是逐漸加深。







呂姑娘。

在池塘邊看見府中上下在尋的綠裳少女。

二公子的長兄回來了,說要見妳。

綠裳少女回身:姜大俠…

快去見西岐王爺吧。姜望想了想,再補上:不用害怕,他是個很好的人。

聽見大俠生硬的安慰之詞,綠裳少女倒笑了:謝謝……
姜大俠,我有個哥哥。綠裳少女回頭再看池中錦鯉,突然說起自已身世:他一直陪在我身邊…是我最親的人……。

要去請令兄來此嗎?

少女回頭看他:姜大俠,他不能來此的…望哥哥…我從來不能見到他的面。

一雙小手伸出春綠衣袖,在要觸到姜望臉上時,停下:姜大俠的聲音很像他呢,我常在想,望哥哥說不定長得跟姜大俠是一模一樣…

有妳這樣的妹子是我的福氣。住在王府幾日,姜望曉得邑姜是個好女孩。

少女又嘆息了:姜大俠…我…這一生覺得我不算過得不辛…雖然不是事事能如我所願,但至少、我有望哥哥、也遇到了二公子……。
可是,有些人連這些東西也沒有…

呂姑娘?

我有二公子、我有望哥哥,可是,我的望哥哥卻是什麼都沒有…
一個人,該是懂恩情、懂仁義的…

呂姑娘?

姜大俠……不…姜望。

請你幫我看著二公子.要他別做傻事。







然後,邑姜在府裡消失了。

這事,只好先擱著了。伯邑嘆息一聲,繼續準備出門。

大哥,姬發心裡難過:怎麼…他是很認真的要談這事,但是大哥卻是如斯冷淡。
邑姜不見了,他很心急呀!

是啊,二公子絕不可娶那種古怪的女孩為妻的。散宜生在旁邊搭腔。

那個女孩本來就很古怪…屬下一年前見到她時就這麼覺得;她是二公子在那種山野荒嶺中撿到的,之後又些古怪之處…



好了。

一揮手,正忙碌的西岐王爺阻斷了屬下的叨唸:發弟,呂姑娘的事就暫時擱下好嗎?

耶?呃…

帝在今年開春,就微服出遊…順運河南下,已經行至江南。
我現在也是向帝告假省親才回府的。

耶、嗯…?

散宜生,帝要來我們王府家中作客,你明白這個意思嗎?

明白。總管惶恐答道。

那好,府中諸事就由你調度…不用跟著我了。

大哥你…不帶任何一個隨從嗎?總算是知道兄長沒心思在這事上費心的姬發放棄了向長兄尋求幫助…看來只有自已先去找到邑姜再說了,看大哥口氣也不是不答應,只是沒心思理會。心裡如此打算後,姬發疑問:連散宜生都不帶,大哥若有什麼需要又該誰照應?

伯邑失笑:在天子眼下,帶自已家的人去陪待是很不敬的。況且…

王爺!一名總管通報:

帝、欽使來了!

帝會派人來接我去的。







欽使何人、何人出現是會令姜望普賢瞠目以對!

答案是明教右使趙公明。

趙右使什麼在官場覓得了一官半職了?而且還是來頭不小的御前欽使?普賢口氣頗為不善的詢問。

啊∼∼是子牙兄與普賢真人呀∼∼真是他鄉遇故知、人生何處不相逢呀∼∼(閃亮)赭紅衣袍襯著趙公明的金髮碧眼更加醒目。

趙公明,你換主子了嗎?姜望開口,一針見血。

趙公明聽到,一笑:我這一生就跟著一位主子,跟得逍遙自在,子牙兄你說,我有什麼理由換?

那麼你…為何…?

光明右使嘻嘻一笑:因為、教主到那,屬下就到那是屬下應盡的義務不是?

趙欽使,讓您久候了。伯邑急急趕來。

沒有沒有…對了,姜望,趙公明像是想到了某事,回頭與姜望說道:我待會也要去接一個人…那人是帝所寵愛的桃夭郎君喔……。

聞言呆然。

天降臨…飄落於江湖之上的桃夭郎君終復歸於天,於帝手中翩然起舞……

是麼?是這樣麼?

他與楊戩,該是如此結局麼……。

他想如此問天。







問,問「情」之一字。

眼神交會,兩情相悅
這應該是那麼普通的事呀……

那為何,他捉不住姜望的眼神?

楊公子,笑盈盈的冰藍眼,真真切切的愛戀。

這不就是了?

應該是如此的吧?

為什麼……

感情,應該只是如此啊……閉上了眼睛:

我必須去見帝。

楊清源.昔日的楊侍郎這麼說。







近來安好?帝在簾幕之後。

是,託帝安福。

沒有了你的琴音,沒有了你的舞姿…各種遊宴都索然無味啊…天子從簾幕裡伸出手:桃夭郎啊,再回宮中,為寡人的遊宴帶來春色吧。
昔日,在拔契時春日遊宴,舞著青天般靛藍的扇,在桃花林的盡興。蒙帝賜桃枝賜福的時光。
那樣的時光,如同浪漫春色,無邊無際,簡簡單單且浮浮華華。
是那樣的簡單。

只可惜,他已回不去。

抬頭:帝呀…臣已非臣,不能盡帝興了。

是嗎……好吧,天下至尊已收回他的挽留:但,金鰲先祖乃是開國元勳,再怎麼說,後人是不能降為庶人的。伯邑。天子傳喚身旁的西歧王:擬旨下去:免金鰲世子楊戩官職俸給,不降爵。

謝帝隆恩。深深一叩首,向往昔告別。







跪地叩首,辭謝師父養育習武之恩。

你在道別?不用吧…對那種小人…他深感不以為然。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男子起身:儘管我已經不能盡徒弟之義。

因為你要盡仁,不是?

男子微微一笑:是麼?沒想到這種話會從你口裡說出啊,太乙。我啊,現在已是--

不仁不義之徒。







他現在所做的,是符合仁義之舉嗎?

是不是,又有何相干?

是的,沒相干。

不是仁義,那你為何花了二十多年時間追逐?菩薩依門問著。

回頭:你怎會如此說?

菩薩看著他:你不知麼,世上傷人最深的.無非是.仁義兩字而已。
你不是為了盡對亡妻之仁,而去追逐復仇之義麼?

那麼,你又知道你的妻又是期望著什麼仁義麼?







我欠二公子一個仁義。

小望師兄…你要去幫二公子尋呂姑娘嗎?

是的……姜望回想:

如散宜生總管所言,呂姑娘.呂邑姜的確有些古怪之處。
那個小女孩所說的話呀…古怪得令人難以置信。

--姜大俠……不…姜望。

--請你幫我看著二公子.要他別做傻事。

少女將觸到自已面上的手、將烙在自已眼中的笑容。

是那麼的了然。

啊--那時他才發現。

那樣的笑,究竟有多少次在他面前出現了嗎?
有多少人,綻著那樣清醒的笑,將所有託付於他呢--

--望師弟…戩兒就拜託了。

玉鼎師兄的託咐。

很早之前的--

--不用擔心你師兄的,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僅有一面之緣的邪道中人。

--別說了,快去吧!小望師兄。

那時,普賢的決斷。

接著,是這個女孩嗎?

她是為了她的仁義…她會去盡她的仁義…對某個人的…喃語,姜望曉得。

沒來由的,

為這些人們,

心痛。







你不回去了嗎?

笑,紫眼迴旋成魅惑,你不是明知故問嗎?

可、可是姜望與你已--

但還有你呀,抬起少年的臉:難道我不能為了你留下?

為了我--!?

少年鼻一酸、眼一溼,落下淚:謝謝……真的謝謝。
為了他麼?為了他這個已死之身麼?

楊公子,你的情意,呂望不會忘。







妻所期望的仁義……

抽出劍刃,銀白劍身泛出森冷清光。
他善使的是鞭,這劍,當然是故人遺物。跟了他的復仇之旅十多年,他沒讓它染過一絲血珠。劍身被他打磨得光滑,熠熠生輝。
不用來斬人的劍呀…是劍本身所喜好的嗎?
可是,人亡,劍當然也無用了。

她所期望的……

曾經,他看過妻用愛憐的眼光看著她的伙伴,他進門後笑稱:他幾乎都要嫉妒了。

妻所期望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只曉得,

他的妻呀,是個劍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