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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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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話  狼(其二)

  第二天太公望持續昏睡著,連保持清醒以協助探路的力氣也逐漸流失。雖然
如此,楊戩亦不曾久留,仍然背著他往下山的路走去。身後的狼群則依然跟著。

  只是,這一天顯然牠們是不肯善了了。中午過後,原本在樹根後亦步亦趨,
卻逐漸探出身子,聳著鼻尖作齜牙咧嘴狀。楊戩心知有異,一面走一面注意著四
周的狀況,穿過一道細流,在山道上疾步通行。此時太公望已迷迷糊糊地醒來,
朦朧間看見了現下的情況:只見狼群已步步進逼,縮減雙方之間的距離。他盡力
提起精神,喘著氣道:

  「別去……那裡。往右邊……那條路……走。」

  楊戩聞聲聽命,轉向右邊的亂道,卻發現山徑愈見狹窄,樹木幽深,隱蔽已
極;風吹甚微,卻發出颯颯之聲,彷若晝哭夜泣;楊戩正微有恐怖之感,卻聽到
太公望叱了一聲:「進去!」他想也沒想,就循著所指的方向低頭鑽入。

  原來竟有一方洞穴,被不知名的花藤草葉密密遮蔽,若不細心找尋,幾乎無
法發現。洞內極腌臢,一股腥臊之氣伴隨著一股不知名的、奇異的香味,直撲而
來;混合之下成了一股極難形容的怪味。楊戩因非實體,嗅覺較弱,已覺作嘔難
聞,連忙在洞畔摘了一片芷蓉(這是太公望這個世界的叫法;因不知其字,只聞
其音,故以草木字頭的同音字代替)覆上太公望的口鼻;後者渾然未覺,朦朧道
:「進……進來了嗎?」

  「進來了,你可真厲害,連這裡有個洞穴都知道。」楊戩強作樂觀地笑道:
「這裡可以暫避一會。只要等你好了,我們就可以出去了。」

  「嗯……」太公望勉強地牽動唇角笑了一下,隨即昏睡過去。

  楊戩見太公望已然昏睡過去,拿了羊皮外套蓋在他身上。聽見水聲,他走到
洞裡深處,果然盡頭有個裂縫靜靜淌著一道清泉。接著再度走到洞穴門口,如同
他所預料的,狼群已經聚集洞外,卻不敢進去,只是耽耽地在外頭觀望著。

  再一次確定了太公望臉向一邊已經睡熟,他抬頭掃視群狼,眼神冰冷,接著
一連串低低的、細細的,分不清是何聲韻的語言,從他的口中流暢地溜了出來。
說了一段,又說一段。狼群惡狠狠地瞪著他,卻顯得困惑,且雖齜著牙,卻沒有
一隻敢上前一步。那語言又從他的口中說了一次,幾乎色厲音銳了;黑狼也只有
略退一兩步,沒有放棄的意思。

  可惡!楊戩心下大為著惱,卻又無可奈何。黑狼的理解能力太低,而這麼一
大群竟沒有足以可為溝通的領導者;牠們雖然怕他,卻又不足以使之放棄;而且
,如果……如果被那群狼發覺,他其實沒有任何足以對付他們的能力的話,必定
立即撲將過來──狼雖不吃人,但這群狼早已餓慌了,早已沒有抉擇食物的權利
;只要有活生生的血肉,絕對不會放過。

  剩下的骨頭,還得餵那些食腐肉的灰狼和鷲鷹……

  楊戩硬生生地打了個寒噤,咬了咬牙,重新進入山洞裡。

*  *  *  *  *

  太公望再度醒來時,已是半夜。這時他的神智已較醒覺,睜開眼四下搜尋了
會,看見楊戩正從微盹中驚醒,瞪大了眼睛看他。兩人相對微笑,好一會,楊戩
才開口道:

  「你現在還好嗎?」

  「不要緊,雖然發燒,不過溫度還好,應該不會燒笨的。」他向穴外看了一
眼:「外面怎樣?」

  「圍著,等我們出來呢。」他道,隨即問:「要喝水嗎?我背你去喝。」

  他同意了,爬起身子讓楊戩背負。喝過水,吃了乾糧後,楊戩才不確定地開
口問道:「我們要一直待在這裡嗎?」

  「嗯,我的情況已經比較好了。到那時候,我們再殺出去。」

  其實殺出去的只有他一人而已啊。楊戩幾欲開口,卻說不出話來──實際上
他確是無能為力。

  「還好你不用吃東西,我病了沒胃口。否則的話,我帶來的東西早就被我一
個人吃光光了。」撕著上次吃剩的半個鑲,太公望笑嘻嘻地道。

  「你吃了就睡吧,不要再說話了,這樣會好一點。」他苦笑道。太公望向來
性情開朗,有時還略嫌過份活潑頑劣,教人招架不住;但近十天因為戒慎,加上
發燒體力流失,虛弱疲倦的模樣居多;雖是如此,他還想得到要放鬆氣氛,以免
讓他自責太過,心裡不安──而這幾日,他也不知悔恨了幾次當時的多嘴──什
麼預知夢?要是為了回去反而犧牲了朋友,他這一生還有什麼圓滿,是值得喜悅
懷念的?他……

  胸口驀起的劇痛提醒了他的宿疾。楊戩連忙重重呼吸幾口,強迫自己放空思
緒,同時伸手去摸放在懷裡的紫石;鬧了半天,才回復了正常。他乏力地仰倒,
偏臉看見太公望已然睡熟。在幽邃的山洞裡,重濁的呼吸聲彷彿在和不可知的命
運搏鬥般,潰散了又聚攏,不曾休止……他看著看著,不由自主流下淚來。感覺
到頰邊的濕意,連忙伸手把它擦乾。

  卻在此時,他彷彿想到了什麼,再度掏出懷中的紫石,不住端詳摩娑著,心
裡暗暗醞釀了一個主意。

*  *  *  *  *

  是一個白日。黑狼群躲躲閃閃地借著隱蔽,窺伺著洞穴裡的人類。牠們已經
餓了許多時日,自從山底下的人類再也不敢經過落雲山之後,食物的來源就少了
許多。而落雲山的小動物們雖然不少,但機靈難言,想要填飽牠們,更非易事,
尤其在那之後……終於,好不容易發現了一個人類,這人類雖背著弓箭,生得卻
瘦弱,感覺不出厲害的樣子,原本最初的一日就該是牠們腹中的食料了,但……

  牠們惶亂地窸窣著,飢火燒得劇烈,幾乎恨不得率先撲去分食;卻不知怎地
,那個人類身後有著一股奇怪的氣流和氛圍,雖然牠們不能分辨那是什麼,卻使
牠們的本能起了一股駭懼的騷動;就像面前有著一個強大的領袖,必須服從牠的
命令與威嚴,否則就會遭到懲罰──那種懲罰的痛苦是羞辱的瀕死。這純粹只是
感覺,牠們知道這個人類是孤身一人,實際上是什麼也沒有──但牠們依舊不敢
造次。尤其長期的飢餓下來,牠們早已失卻了豐足的力氣,即使群體圍攻,也沒
有勝利的把握──牠們必須保留力氣去和同伴搶食那個人類。長期的飢餓,牠們
早已失卻了原訂的秩序和紀律。所以,只有耐心地,等待著。

  後來,牠們曾經打好了主意要攻擊,那人類卻以極奇怪的姿勢躲入一個洞穴
,牠們團團圍住,步步進逼;牠們早已知道這樂?的洞穴是死的,早已荒廢多時,
而不管是人類還是任何生物,都要吃東西;只要慢慢地等著,總會得到。再就實
際情況考量,牠們並不需要全部的同伴都來看守,其中的一部分可以離開去試著
尋找別的獵物。但牠們不信任對方,也不信任在這個可見的人類之外,還會有什
麼比這可能必須費更多日夜和氣力也不一定能得到的更珍貴的食物。

  等到了今天,牠們發覺了那股氣流已然遠離,山洞裡只有純粹的人類的聲息
,活生生血肉的聲息……從同伴的眼中得到相同的確定後,牠們爭先恐後地一隻
隻穿過狹窄的山道,欲撲上去攫取……但,劃破了流金的、熟悉的箭聲,穿過了
同伴的肚腹、腦心、喉頭,熟悉的身形轉瞬間倒在地上哀嗚,那是瀕死絕望的聲
音,這令牠們訝異:牠們不是沒有預料過那瘦弱人類射術可能的準確和力道,但
那貫穿的力量與致命的程度遠遠超過牠們所能預測,甚至曾經體驗過的。昔日順
利的撲擊和能穿梭箭林的敏捷因地形不利和早已失卻信任的團體關係而流損許多
,尤其在這個從未經歷過的──人類稱之為神射手的面前──即使是往日的威猛
,只怕也要潰亂無律。

  倒地嗚咽的同伴令牠們退卻了幾步,但熟悉又陌生的血腥味又使牠們瘋狂起
來。在這樣的意外中,牠們反而冷靜了──這個人類是要逃跑,因為長久待在山
洞裡終究會餓死。所以牠們並不躁進,反而後退著,讓這個人類從對他有利的山
洞裡出來。

  那人類彎弓搭箭,佇立於穴口,卻是不動。

  僵持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從早晨的微涼至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那人類的警
備未曾鬆懈,但同伴死去的事實卻隨著時間滲透了牠們的理智,尤其當同伴的屍
首正橫陳在牠們的面前,而牠們被留下的伴侶默默地守在屍體邊舔著流淌的傷口
和凝血──牠們的悲傷被勾引了出來,幾日守候仍不得結果的失望、疲憊與飢餓
,全在此時湧入身體的四肢百骸,匯聚成一股強大的、無力反抗的絕望。

  就在此時,牠們感受到一道外界的氣息──生物的氣息。本能使牠們回身,
小心翼翼地觀察──就在茂林與草叢間的縫隙間,一個靈巧的、雪白的生物掠過
──是一隻羊。

  牠們無法想像眼前竟有一隻羊。實際上在之前咬死了許多牧羊人和掠奪了許
多羊兒後,幾乎不再有人類敢再帶羊經過這座山,更別說是放牧了。一瞬間牠們
幾乎以為那迅捷的纖巧影子只是牠們飢餓過度的錯覺,但那羊彷彿也發現到了牠
們的存在,回過身來確定──這時,牠們看到了一雙瑩澄澄的,圓潤的紫色眼睛
,正以一種訝異、隨即驚駭的神情,與牠們正面相對。

  再也沒有思考的空隙。牠們放棄了那麻煩且沒幾兩肉的人類,向那隻誤闖禁
地的羊撲去。

*  *  *  *  *

  太公望原本和楊戩討論過後,讓他先出去探路,回來的時候再決定逃離的路
線。但沒有想到偏在此時,狼群竟起意攻擊,所幸他有所戒備,而且進入洞穴外
有幾納可(註:納可,長度單位,一納可約莫一公尺半)距離的窄道,讓牠們無
法四下圍攻,並發箭射死了幾隻。對峙了一個上午,正因大量體力流失而感到支
持不住的時候,他忽然看到楊戩站在遠處,對他打著手勢,要他往西方逃──在
他還來不及領悟何以楊戩不過來的同時,圍在洞口的狼群忽然都回過頭,往東方
奔去。

  機不可失!太公望確定了隨身物品沒有遺漏後,極謹慎小心地走出洞穴,順
利射死了幾隻因為落後或不肯放棄而守候等待的黑狼,毫不停步地向西方而行。
他不擔心楊戩,知道等一下必能在某處會合,雖然他不明白楊戩去做什麼……走
著走著,心中不期然浮現一個模糊的念頭──隨即拋開。

  他盡力地往山下逃去。

  走了一天一夜,眼看已是月殘天曉的時辰,卻只不見楊戩。此時他已接近了
山腳。一方面是擔心楊戩或者是迷了路,一方面是身體極為疲累,故而爬上一棵
大樹,稍事休息。

  正逐漸陷入微盹的狀態,一個驚人的聲音把他從疲倦的驅使裡駭醒。

  那是他很小時曾聽過的,巨大的狼嚎。而伴隨那聲音出現的,往往預示了一
個村莊的劫難。

  是孤狼。

  樹林裡微微發出悉索聲,?延不絕,彷彿正隨著?叫,踏著月色而來,震得土
堆、樹縫、葉隙裡,鳥獸蟲虫驚起;連花影都受了影響般瑟縮起身子,捲成一小
點彷彿欲作不聞。

  拖著身子爬到更高枝幹的太公望半倚在陰影間,不停地向下觀望著。原本並
不真實的擔心之情逐漸匯集起來,侵蝕起他的想像。

  楊戩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所以,即使碰到了狼群或者孤狼,應該都傷害不
了他才對。難道是迷路了?這可能性大些,因為自從在教堂過夜的那天起,楊戩
就看得到這個世界;相對地,以往不受障蔽就能看到他的能力也就失去了。如果
要找他,只怕要花更多的時間罷……

  還是,他在偶然之間,已經遇到了先知,回到了他的世界?不對,即使如此
,楊戩也不會丟下他不管;要丟的話,早在他發燒不能行動的時候就成了,不用
等到現在。

  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因為狼?逐漸止息,加上他本性就開朗,想了想也就拋開
了。「算了,反正等就是了嘛……」嘴裡低念著,微閤上眼,沉沉睡去。

*  *  *  *  *

  楊戩並非迷路,而是被困住了。

  他原先和太公望商定好,由他到外頭探路,確定了路徑之後,太公望再殺出
狼群。他按照計畫去尋路了,確定了之後,趕回來以手勢告訴對方,並立即隱藏
──利用紫晶「清源」,變成一頭羊,引誘走大部分的狼群,好讓太公望順利逃
走。

  雖然目的達到了,但麻煩也應運而生。因為變成一隻羊很容易,但要恢復卻
極困難──「清源」必須睡著了,才能恢復成原來的靈體狀態。但在群狼的追逐
包圍之下,不被撲上已是十分勉強,哪有可能讓他安穩地睡著?何況就地勢而言
,他對環境的熟悉度遠不及長久居此的黑狼,只是仗著靈巧和樹林的茂密遮隱,
才能暫時不落入狼口。因而,他現在的神經十分緊繃,肌肉卻聚結顫動,彷彿在
地面凌空飛掠著,在這個生死的關頭做最大限量的努力──畢竟他無法確知,倘
若被那群狼咬死,自己是否還能「活著」。

  足足奔了一個下午,直至黃昏的時候,因為今天大晴,炎夏裡落日亦份外地
明亮長久;他挑選了面向西方的方向狂馳,看準了狼群不適應日光,躲進了一叢
嘉茵草裡──他聽太公望說過,這種開著淡粉色小花的植物帶有一股狼群極厭惡
的香氣,可以藉此隱藏自己的氣味;他順著嘉茵草的生長方向,拖著沉重但細微
的腳步隱入一個腐臭的樹洞裡,才一趴下去,就很快地睡著了。

  也許是這次的逃跑行動太過劇烈,大大超過了他曾經有過的運動量,這一睡
著除了恢復靈體之外,他竟真的睡了很久很久。等到醒來時,天空已經微明,接
近第二天清晨了。這使他大吃一驚,不顧一身被野草尖石,甚至黑狼的利齒(有
幾次他差點被咬住,劃開了血肉)割裂的傷口,他蹣跚地走出樹洞,去找尋分散
的太公望。

  他找到的時候,已經過了整整一天,一直到了晚上,才在一棵柚黃樹上看到
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這讓楊戩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因為放鬆,不由得微
笑了起來──大概是等累了睡著了吧。他跟著爬上樹,打算跟著睡一覺,明天再
起來趕路。看這情況,頂多兩天就能離開落雲山了。

  但才一觸到太公望的身子,楊戩駭得縮回了手,不可置信地又碰了一次──
宛若浴火般的灼燙熱度,卻已經汗濕重衫,著手之處,貼著肌膚的部分滾熱異常
,衣衫卻浸透了病汗和寒露,觸及一片冰涼。

  怎麼會……昨天分手前不是已經好了許多嗎?楊戩恨恨地一咬牙,連忙把太
公望身上的裝備卸下,脫下他身上的衣服,摘下大且柔軟的柚黃葉拭過一次後,
給他披上羊皮外套,裹好之後重新裝戴好物事,拿出瓶子裡裝的水潤一潤唇,塞
進一片草藥,最後背在背上──他決心立刻帶太公望下山去看醫生:再這樣下去
不病死,也會給燒壞了腦子!

  雖是這麼想,但連日無眠,他的體力也損耗極鉅,走起路來速度慢了很多,
必須好幾次站穩腳步,才能避免因為顛躓跌倒而把太公望震醒;同時,四體五覺
的敏銳度也流失了大半。暈暈沉沉地趕了一段路,待他發現的時候,一隻灰白色
的大狼,已從他們面前慢慢踱了出來,身體從樹叢間穿過的坼裂聲在此刻顯得如
此的不真實,但那雙碧熒的、野性的眼珠,卻像篝火一般的燃燒。

(待續)

後記
  ……(bb)這是異世界嗎?為什麼我好像寫狼比寫人還多……(汗)

                         by Li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