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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櫻之魂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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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珍惜護持的面具已碎裂成泥 
  我想 這一切只是因為 我愛上了你
                     改至席慕蓉 《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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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時候變身尚未學成,曾有人看到他不齊整的模樣後,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滿口惡言毒語的咀咒也有……每每碰到這個時候,師父就帶他搬家。

  他曾經為這些反應難受過,但後來就逐漸不去在意……這要感謝師父,因為他從來沒讓他上過學,他要學什麼,全賴師父教導,師父沒有學過的,就到外面去請專人指導。師父說,學校教育就學習而言,是最沒有效率的一個體制,即使花了二十幾年把連貫全能教育學會,得到優異成績,但因學校教育的程度逐漸降低,所以也只會把學生教成笨蛋而已,沒有思考能力,也沒有算得上是專長的技能,更不懂得最基礎的人權尊重和禮貌(如果有專長,那大多是自學的,和學校無太大關係)。大部分的時間都浪費在『控制』上,然後每一個學生都沒有控制到。在從來不曾完整周密的體制下,人心各異。

  學校這個環境,只是讓孩子原本純真的心靈和聰明靈活的頭腦逐漸毀壞罷了。

  不過因為師父離開得早,加上初到桃源鄉有一年時間的封閉,他目前只會用植物製作毒草和藥劑,具有人類社會中醫的二等檢定資格(那是師父在他十一歲說的,現在不知道)、會騎腳踏車和用槍、會以自由式長泳一公里、能偷入需要註冊密碼的網路系統再盜取機密資料、製造病毒、以及具有目前所謂資料分析讀取的數字簡化統整約略三段的程度(作者註:這是2037年發明出來的紀錄方式,在電腦裡把資料用亂碼數字讀取紀錄,以防旁人盜取使用。一般人是從網路下載旁人製作的程式來轉化,但特意學習者,則在一段能夠設計簡單的程式,自行轉化資料;而段數愈高者,愈能在毫無秩序的亂數中構成層疊的程式,並且破解他人的設計。雖然最高已有七段的設計師,但沒有該才能者,很可能會把腦子裡專司整理的皮層破壞,導致劇烈頭痛,甚至癡呆……這是西元2045年由腦神經專科研究的醫師所發表的論文結果)、法、日、英、葡四國語言、組合簡單機械、作菜和甜食(後者拜望的誘騙和貪吃所致)、進行簡單的縫補,和讀了一點書而已。(作:這樣還而已?||||||||)因為望的指導,他現在正在學習商業的基本知識和股票──選擇資訊、市況的讀取、稅金的節約、和海外銀行的匯兌等等。

  而在人類社會以文憑來斷定的依據而言,他則是連幼稚園都沒有讀過的文盲。

  雖然沒去過學校,但師父也不是把他關在家裡;打從十一歲開始,只要他說一聲,師父就讓他在外頭過夜,幾天都沒有關係;有一次他好奇,拿了一點錢就從香港飛到日本的大阪;待聯絡到師父時,玉鼎師父只說:「回來的時候要打手機哦。」

  所以,他並不怕生,甚至很早就在心裡設了一個像是檢定的東西,來判定眼前的人是否有交往的條件和必要。

  和其他似妖怪的半妖相較,他自覺更像人類許多。所以當知道桃源鄉有同類存在時,他仍沒有『回去』的意願,而被忌憚他的『同伴』視作叛徒;師父被殺,似乎也是肇因於他的才能;因為在混亂中他記得,那群人裡有這樣的對話:

  『快點!這樣的妖怪如果有那麼強的力量卻不能利用的話,恐怕會對我們帶來災難!』

  其實他可以了解為何人類如此懼怕妖怪……所謂妖怪的『能力』原本也是人類所擁有的,但因為自從集居、封建、破壞自然、戰爭、中央集權、種族歧視以來,把原本優異的力量逐漸分散。尤其在科技愈來愈發達、慾望愈來愈複雜的今天,想要純淨一心(所謂純淨不是善良……而是本能裡的自我生存力量)、順應自然地修得力量,當然是不可能的。而當無法超越又不能了解利用時(似乎很難想到共處),就只好撲殺……就像人類社會裡的蟑螂一樣。加上妖怪在人類的標準和定義裡,確實是貪婪、殘忍、好色……既是事實,他自然也不會否認──也不在乎人類把他當作蟑螂。

  其實說來好笑。他後來才知道,人類社會的『神』其實亦是相同的本質。只是妖怪以嗜殺當作本能,而神把人當作『賭局』罷了,因為人會動,有不同的『心』……比什麼制定了規則的遊戲還有趣且有變化得多。不過神比較聰明,偶爾給點甜頭,以『神蹟』當作賞賜,和在驢子前頭掛個吃不著的胡蘿蔔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他讀過一些從古到今,各國的宗教內容和儀式,裡頭的東西,說真的,讓他想笑。

  他是什麼都不在乎的,除了為師父報仇的信念這個私人感情的理由。他不想進行所謂的『救贖』(他沒那麼好心,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必須進行救贖的過錯,或者那種足以自大的『優越』,更不會創造『神蹟』),也沒有任何族群的概念,對旁人的想法也不太顧慮。要把他當作妖怪或蟑螂或什麼……都沒差,他已經不會受傷了。其實『楊戩』這個名字也沒有意義,只是是師父取的,所以他以一種紀念的感情使用,大概一輩子也不會改它。選擇在人類裡生活,只是因為習慣和方便;而在師父血淋淋地在他面前被殺、以致一陣子的自閉後,他也開始少言少笑;韋護曾批評他太過順利、太恣意任性了,在旁人的標準來看,過份輕狂,容易招惹厭惡。

  實在的,對這評語他也不在乎。

  就在他以為他會這樣過下去的時候,望出現在桃源鄉。

  剛開始他對望殊無好感。那是一種深藏的自信被挑戰、令人不安的感覺;尤其在閑散的外表下,望時常敏銳地教他……害怕。這種種異樣的情緒,總結起來,就是『討厭』。

  如果不曾共事過,也許他這一輩子都會把望視作終生的拒絕往來戶,而他慶幸沒有走到那樣的地步。不知道是哪個小說家說過的?人的視界大概可以分成兩種:完全的視界和限定的視界。他屬於後者,而望完全的視界吸引了他。

  原本只是如此單純的原因,和習慣的使然,他和望逐漸熟悉起來……他知道望在許多方面是依賴他的,他則依賴著望的依賴,尤其在知道望是不輕易依賴人的時候;即使偶爾會嘀咕抱怨,實際上是願打願挨這樣的關係──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毋需過份考慮的寵溺。會答應和望合作,除了一直深藏的恨意始然,也是信任,還有一種是……像交響曲的流動,從一個音符滑到一個音符,融合的、似水般的必然。

  本來是這樣簡單的關係,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質變的?他不知道。

  曾經,他不會為了一點小事擾亂自己的行動方式和感情。他的心被一個東西鎖得緊緊的,只有一部分,他認為只要那一點,就足以拿來應付人事的空間──如果拿房子來比喻,他拿來接待客人的部分,只有陽臺;至於寢室,全由自己控制,只有他能進去,也只屬於他自己一個人。陽臺以內,目前只有師父和韋護擁有各自的鑰匙,直達內廳;其他人最多,最多也就待過外廳而已。

  他關在自己的寢室裡,覺得安全,也不想出來,更沒有分享的意願。大多數最深沉的情緒都在裡頭成形,外界的危移震撼,他的「禮貌」和「疏遠」,甚至「溫柔」,都會快一步全部擋住,甚至不用經過表面的意識來判定,完全成了本能。

  在這個本能之下,大多數的過客就這樣被他徹底擋在門外。

  「太公望」是一個特殊的例外吧?雖然曾經因困惑而抗拒,最後仍讓望踏進了他的心裡;但待他發現之後,才發現到他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是已經能在寢室之外,用敲門來擾醒裡頭沉睡的、已經運作許久的、無聲無感的意識;把門上一張張退散靈魔的符咒,隨著那陣風一一吹落。

  ──他的喜怒哀樂開始隨著望的情緒轉動,而且在乎起望對他的感覺。

  以前他從來不在意別人知道他的半妖身份(雖然他不會主動去宣揚),知道後即使態度上的有所轉變,他也以為自己是不在乎的;但等到他發現的時候,他才有所自覺,感受自己幾乎是刻意對望隱瞞這個事實,而隱瞞的原因是害怕──畢竟若就比例來說,能在知道後毫不在乎的人類真是太少了;而他以為的不在乎,其實是一種麻痺──傷過太多次,如果不施加重一點壓力的話就不會感覺到痛的那種麻痺,而痛感雖然殘缺,卻仍然存在──一種殘缺的存在。

  他必需無感無聲,才能繼續過下去;因為沒有一個人能永遠在乎另一個人的流淚;而為了別人的不在乎而自殘,太傻了。他.不.要。

  但是望的身份……他知道『太公望』是呂氏企業的第四代長子,但為何想毀掉的理由卻至今不明。而且從那天開始,望絕口不提此事,只是一直和他討論擬測策略。而那策略……雖然很奇妙地儘量不去毀壞中下層級員工的出路,但把呂氏企業的龐大資產從根柢徹底分散卻是不爭的事實。

  他知道望和呂氏企業的執事者不和,而這幾乎是眾所皆知的。但『不和』和要把家族摧毀,實際上還有相當的一段距離,即使望是這樣一個沒有物慾的人;此外,望來到桃源鄉的真正理由,也很讓人困惑;也許真的是躲藏和找人,但彷彿有一個更深層的理由……而且是不欲人知的。

  雖然他們之間具有相當的、難以言喻的默契,但他們對彼此的一切,卻完全一無所知──他不說,他也不說。

  『對太公望太過熱心』,這點他早已有所自覺,而且對自己毫無理性的在乎感覺到危險,但被韋護挑出來講的時候卻相當難堪;還來不及去把這些複雜的感覺給掩埋(也許他一直就想這樣全部埋住,當作沒有這回事──沒有神經就不會有痛覺,照邏輯來說應該是這樣沒錯吧?),望就來了;接著在因為身份的矛盾,而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後,意外地發生了……那個『吻』。

  那樣算是吻嗎?只是嘴唇撞到嘴唇而已……名副其實的『撞』,痛得幾乎讓他以為牙齒撞斷了;但他意識到是『嘴唇』撞到『嘴唇』時,一種──彷彿什麼平衡崩裂了般,他不由自主地臉紅起來,簡直不敢面對望。

  最可怕的不是當時的面對,而是後來的獨處。

  簡直像在乾柴上引燃了火苗,那個意外發生時,望壓在他身上、嘴唇和他的相撞時碰觸的一瞬間,那種柔軟溫暖、應該屬於瘦小的身材卻有相當重量的感覺,宛如深深的鐫鏤一般,一直在他的意識裡徘徊,甚至像被什麼東西指使著,自導自演,膨脹成數十倍,像輕軟的棉花,搔癢、撫觸、揉擦;像有熱度的吻跡,飄飛著,在他的身體深處湧動。

  慾望。他知道那是什麼。

  真實得讓他害怕。他甚至不敢睡覺,因為那種強烈的預感……如果在夢裡,沒有了現實屏障,他會做出醒來後令他羞愧欲死的行為,而且完全無法控制。

  所以他一夜無眠,只是坐著,進行像是自省一樣的對話:慾望,雖是少齡,對他而言卻幾乎是沒有必要的東西;如果說他貪求過些什麼,那大概是求知慾;其他情慾、食慾,所謂飲食男女者,他以為自己根本是不需要的。

  但食慾在認識望以後,逐漸能夠去感受那種真實的流動在他身體裡運作的循環。以前只視作需要的記號,和禮儀的手段而已,後來卻以看到望津津有味地吃東西的樣子為樂事,即使會抱怨他不懂禮儀;至於情慾……卻在不知不覺間,隨著質變的好感一起累積在岩頁深層,已經滿溢流出了;而且對象就是望。

  他感到害怕,感受到這種湧動會把對方傷害,而對方是他想要保護、重視的人;這種情感是愛情吧?他不明白為什麼愛情就會產生慾望,雖然知道人類也是這樣,但程度總覺得似乎不同……如果愛一個人,就是應該溫柔地對待他,讓他感到快樂和幸福吧?這種想要索取占有的強烈需求,是正確的嗎?

  這時候他恨自己不是人類,不知道怎樣對待才是正確;也在同時真實的感受到:隔閡是存在的,因為不屬同一族群。

  更重要的是,望對他有相同的感覺嗎?說不定這一切只是他一個人自欺的妄想罷了。

  他就這樣在房間裡坐了好久。把資料統整完了以後,從凌晨坐到天亮,從早上坐到下午,再從下午坐到黃昏;任憑韋護怎麼叫他,敲他的門,在屋外碎碎念,他都把心門緊閉著,也不回應韋護的叫喚。

  然後,四不象吵吵鬧鬧地衝進來,說主人昏倒了。

  他沒有想到自己一時的猶豫竟然會造成這樣的後果;但還不及產生後悔這樣的情緒,就又發現了另一個奇怪的現象。

  就是望的身體。

  上次為了赤雲的案子,望曾服過一次毒,以助誘犯人上勾;但那次治療他就發現有個地方不對勁;而這一次發生的情況很類似,但結果卻是完全不同的狀況。

  他不是這類的專科,一時無法用術語說明白;如果要用有限的文字來比喻的話,就是……活化和萎縮的差異。

  上一次的時候,望身上的抗癒細胞異常強悍;那次的毒物藥性非常烈,雖然及早治療,但說實話,能成功的機率不高,即使治癒了,不好好調養的話,血液裡的毒質難除;幸好中藥的性質溫和,如果是西藥的化學藥物的話,光被侵蝕的部分就很難復原得回來。

  但望復原了。他原本以為是望的身體狀況特別好,心裡非常感謝……而以前他從來不信神。

  這次完全相反。西林居民的用意只是對他產生警告,這蠱的內容他也是熟悉的,雖然不是遊戲性質,但實際上很少超出狀況,因為這蠱就人體而言不容易吸收,而且容易被人類天生的保護系統所抗拒,不能算是最好的毒;但望的身體卻像枯旱的土碰到水一樣,竟然完全吸收了;也所以,足足昏迷了五天,差點致死。

  為什麼有這樣的情況?這樣的反應是不正常的……

  他從來不曾對望做定期檢查,只能憑平常的記憶來搜集,所以不能下什麼絕對的結論;但他記得,有過一、兩次,在望微恙的時候,精神非常萎靡;平常卻活潑得……幾乎判若兩人,這種差異可以算是明顯的,而且很奇異地固定以三、四個月為循環;所以他大膽地猜測:望的身體狀況具有一種『週期』,會高低起伏,並且影響他的身體狀況;上次赤雲的案子時,是『高週』;而這一次是『低週』。

  可是,為什麼?確實,人類的身體會有週期,但這和健康、環境、季節、心情等等因素結合,少有絕對的規則性;即使有也不該是這麼明顯的差異啊……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裝作一切都不知道地混過去嗎?但心頭深處又無法控制自己的擔心;該把自己的真實全說出來嗎?卻又無法承受最壞的後果。還有就是西林居民的問題,說實話,他也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夠解決……

  這幾天因為房間讓給了望,他只好到別的房間將就將就。雖然幾天不曾好好睡過,但精神卻亢奮異常,不止息的思緒和疑惑一直在腦子裡反覆輪轉,但除了解決不了問題的結論外,他一無所得。

  嘆了口氣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散步走在望的房間門外。猶疑了一會,他輕輕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月光從窗口投射在房間的正中央,畫成一個淡黃色的圓,柔和輕盈,像一個未成形的夢。屋裡的一切擺設都是他所熟悉的,電腦、書籍、另外分類過的草藥等等。只有床,床上的人,是他這幾天以來,牽念的對象。

  太公望睡得正熟。

  記得在前幾個意識不清的昏睡裡,他陪在望的身邊,看著望被夢魘糾纏的苦狀,無論如何也睡不安穩;他對這樣的情況心痛,卻因為望當時的身體狀況而想不出任何的辦法,只能握著他的手,在心底喚他的名字……直到交握的手沾得濕透。

  所以,等到望的身體好些了,他就在他的藥裡放了助益安睡的草藥;現在看來似乎效用不錯,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了點。

  輕輕地坐了下來,凝視著望熟睡的面容:容長的眉毛微蹙,細薄的唇卻是緊抿著的;如果和之前相較,確實較為安穩,卻彷彿……無法放鬆。

  不知是誰說的,說人類的睡相,大多看來純真如嬰兒;為何就這點而言,望又是例外?他清醒的樣子遠比睡熟的模樣開朗許多;一般說來,睡眠是享受、是暫時的遺忘、是記憶的統整、是休息;但對望而言,彷彿睡眠是另外一種刑罰,無可逃離地必須在夢境的世界裡受苦。

  如果連在睡眠的境域都無法安憩,那望還有什麼可以放鬆的地方?

  即使想要幫助,希望自己能夠讓他依靠,希望能擁有一點什麼,好讓他有理由去獨佔。但不確定的、狂浪的心,卻完全不知如何讓虛懸在遠天、飄蕩的帆,願意停駐。

  更也許,自己根本不是那個,望想要停靠的港灣……

(待續)

後記
  這一整回都在寫楊戩的心理戲。雖然寫之前就知道會很多很長,但也沒想到總共算起來會超過預想的字數那麼多……(bb)
                          by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