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ke your own free website on Tripod.com


※ ※ ※ ※ ※ ※ ※

 弔逝  BY曉翎兒

※ ※ ※ ※ ※ ※ ※

  
悲傷……該是什麼樣貌?什麼色澤?

「你真是值得我驕傲的弟子呀!」

這是您溫暖的安慰,師匠。但我後來想及,只會揚起冷笑,給自己的。

如果成為『值得您驕傲的弟子』,代價是您的話,那麼我寧可,與您從來不曾相識。

如果生命可以替代,如果我的死足以一償王天君的恨,如果我從來不曾出生,如果如果……

如果能夠,我寧可死的人,是我。

一滴冰涼的水珠跌落鼻尖,楊戩緩緩睜開眼,無神的紫眸黯淡,彷若星點的失色;俊秀的顏容依舊,卻是淒清。

天已微亮,曉風殘月的時刻,沁入心肺的溫度,冷得透骨。不由自主地,楊戩打了一個寒顫,忍不住抱緊了手臂。

「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楊戩埋頭笑了起來。

還以為自己睡著了呢,結果只是──

一時的…失神……嗎?

連天……都還沒亮透呢。

「嗷嗚∼∼∼∼」

哮天犬低低鳴叫,濕熱的鼻頭輕蹭楊戩冰涼的手。楊戩微微笑,撫摸大狗雪淨的長毛。

「讓你也陪著我受涼呢。好冷,是不是?」

月華收,雲淡霜天曙。疲倦地閉上眼又睜開,確定今晚不可能睡著之後,撐起身子,蹣跚地走到湖邊,掬起一捧湖水,撲面而濕,也不管湖面落花結著薄霜。

對著清澈裡倒映的自己,楊戩默默凝視良久,才自語似的低喃:

「早安。」

* * * * *

「各位!今天也要好好的特訓!」

楊戩手持三尖刀在半空中道,中氣十足,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異狀。

「來吧!」哪吒充當先鋒,以無差別攻擊攻向楊戩。

魔禮紅的混元傘在擋住的同時,妲己的衝擊波順勢而去;蟬玉的五光石、雷震子的雷以及鑽地偷襲的土行孫也同時擊向楊戩。

「不夠不夠!」

楊戩輕輕鬆鬆地擋了下來,一面反擊回去:

「你們這樣連師叔都打不過,」在同時變身成妲己,擺出了妖媚撩人的姿態:「更不可能打敗我的喲」

「太小看我們了吧!」叨著樹枝的天化,以雙頭莫邪流暢地刺往楊戩,楊戩不敢大意,迅速化為魔禮青,認真和天化對陣了起來。

「來啊!大家一起來援助天化,打敗楊戩!」蟬玉大聲喊道,以身作則衝向前。(←怨念?^^b)

不遠的屋頂上,韋護一如以往,在陽光下酣眠。(^_^ bb)

「嗯……」太公望啃著桃子,靠在四不象的背上看著全部過程。他吐掉了桃核,道:

「四不……你會不會覺得楊戩怪怪的?」

「楊戩先生?」四不象看向楊戩,此時天才君正把蟬玉的五光石反彈向土行孫,地鼠兄剎時變成大花臉,比原來的樣子恐怖了百倍。

「啊啊∼∼∼親愛的∼∼∼!!」蟬玉分心正欲救土行孫的同時,被楊戩的張天君用飛沙打倒在地。

「有什麼不對勁嗎?我看楊戩先生好得很哪!」四不象疑惑地說。

「是啊!師父您不在的期間,都是楊戩先生維持秩序,每天定時地做訓練。而且每天晚上我回去的時候,楊戩先生還在處理公務呢!」武吉在旁講解。

「唔……是嗎?」太公望很難得(?)地側頭沉思,一語不發。

才沒多久,不遠處重重的腳步迤邐而來,沙塵揚天,剎時一片昏暗……

「太•公•望!!!!」周公旦率領著大象而來,怒氣沖沖:

「你又把倉庫裡的桃子吃光了……我要逮捕你!」

「哇啊!四不,快!」正經不了多久的太公望急忙催促四不象。

「主人……」四不象含淚地帶著太公望沖天飛去。

「河馬!如果你敢帶著太公望逃走,我就以從犯的名義,把你也關起來!」發飆的周公旦對著天空大吼,卻是無可奈何。

周軍營在攻殷前不久的日子,熱鬧依舊。

*  *  *  *  *

再度是不眠的夜,靜影沉璧,子規聲斷。

楊戩坐在湖邊,一如往常的,想;或者,什麼也沒想。

失眠的時光總是細密地彷如絲髮,卻又尖銳地不容忽視;白天為了怕被人發現,還得多花出一份力氣去飾演『一如以往的楊戩』,即使偶爾入了夢境,也嫌淺,只要一點聲音就足以喚回意識。

房間裡太寂寞,太溫暖。而這一切……都會讓他想起師匠。

可是,有什麼……差別?

師匠剛死的時候,他只想著復仇,沒有悲傷的空隙。仙界大戰後,最讓人擔心的,是師叔;待師叔去了桃源鄉,他代理了軍師的職務,周的重建工作,堆積的公文,不能間斷的訓練………

太忙了,忙得他不能想,不願想。連睡,都必須在累得連思考都無法運作,才能陷入昏迷似的空白一會。

必須用這種方式,才能用來騙自己一切如常:和以前一樣,師匠在玉泉山,只要他回去,就會看到……可是始終,他都沒有回去過。那畢竟是善意的、一時的安慰,就像止痛藥只能止痛,而不能治傷。

心裡是明白的,但睡眠猶如成了抵押品,麻木的感情和選擇性遺忘,取代了悲傷。

很累很累,只是一切都……

沒有用。


「楊戩。」

熟悉的音調和氣息,使得楊戩放鬆了原本揚起的警戒:

「是師叔啊。」

冷風襲來,太公望坐下來沒多久,就打了一個噴嚏。

「會冷嗎?」楊戩握住太公望的手,摩擦生熱。

「唔。」太公望哼了一聲,自然而然懶洋洋地倚著楊戩。

「冷的話怎麼不去睡?我看師叔的身體不很好。」

「你呢?」太公望睨了楊戩一眼:「我回來之後看了一下軍務,全被你給處理完了,我交給你之前,可是有四五個月的份呢。說個理由吧,可別告訴我因為你是天才。」

楊戩苦笑了下,只是不語。

「你知道嗎?我在桃源鄉,看到了普賢,還有父上母上。」

「咦─────?」話題忽轉,尾音上揚至驚訝的弧度。

「他……被封神之後,我哭過。」太公望仰首望天,淡月籠岸,皓瑩清澄,顯得份外素淨幽冷:「我的族人死去之後,我就沒再掉過眼淚,那是第一次。我在想,如果我的能力夠強,如果我遇事可以更冷靜一點,如果我能夠提早識破聞仲的用意……甚至如果能夠,我希望用我的生命,去代替普賢的……不只普賢,還有玉鼎、十二仙、武成王、聞仲………」停頓了半晌:

「死其實很容易。」

太公望的聲音很沉靜,簡直聽不出有情緒波動,彷彿事不關己。楊戩垂著眸,亦不動聲色,似乎是睡著了。兩人的手仍然交握,獨成冷意中唯一穩定的暖源。

「族人死的時候,我無能為力;十二仙被殲滅的時候,我一樣……什麼也不能做。我在想,我來執行封神計畫,說不定根本是錯的:由恨植生的動機,不管怎麼……掩飾,都和妲己一樣,用仙道來控制凡人的命運。」

「你和妲己是不一樣的。」突兀而急切的語調,劃破了空氣中的靜流。太公望聞言,笑了起來。

「我和妲己如果說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對生命的態度。有人死了,他身邊的人都一定會難過,即使關係是多麼的淺,甚至素不相識。生死或者是不可迴轉替代,但也不該是讓任何一個人來決定。」

「楊戩,活下去是為了完成希望,為此而死也無憾。我這樣說,你……懂嗎?」

柳絲弄碧,拂水輕柔飄綿,聲晰可聞。太公望只覺手被握緊了。

「如果可以那麼想,就好了。」楊戩的聲音也沉邃,冷風遞送而來,聽著甚是舒服:

「但我值得什麼,要師匠和父上為我而死?像我這樣……任性如斯,為什麼?照理說,該是我為他們死才是。」

「值得嗎?這我也不明白呢。我想過,像普賢那樣愛好和平的人加入戰鬥,最後為了我的失策而死……呵呵,那不是更不值得嗎?可是我知道,如果我把這句話拿去問他,一定會被他……笑作是傻的。」憶起普賢的音容,太公望閉上了眼:「這種『價值』,是對方來決定的,不是『我』;即使對方的答案如何的……荒謬。」

過了很久很久,太公望睜開眼,伸手揩拭楊戩的眼角,微笑道:

「你哭了。」

如夢初醒般,楊戩訝異地盯著太公望的指尖,苦笑著:

「啊……師匠剛死的時候,我只哭過一次呢,怎麼………」才說,淚水成串而落,簡直不可遏止。

「我是故意的啊。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別人。你哭完,就會好一點的。」

「這也是師叔詐騙的範圍麼……」喉頭哽住,倚著太公望瘦弱的肩,只見肩上滴水凝聚,視線早已湮薀如霧。


『小戩,你是從通天教主送到我手上來的,所以我要代替他,做你的父親。』


『小戩有一個好名字喲。不過要記住師匠的話:你是一把雙面之刃,對著敵人,要小心自己的手。』


一而再、再而三的溫柔叮嚀,無限疼寵,真的,已經是深鐫的記憶了。

在明白自己擁有兩個父親的同時,也失去。


『小戩,我和通天教主都是希望你幸福的。』

我……知道的。


明河影下,還有稀星數點;千里隔絕,牽繫自思念。

與碎裂的當時,完全兩異世界。

捨命保護,求之于茲。                                       


「好些了嗎?」太公望看著楊戩掬水洗臉。

最後一滴溫熱融入寒翠裡:「我沒事的。」水紫色的眼瞳瑩亮:

「沒事。」

「唔。」太公望盯了楊戩半晌,忽地仰躺在草地上:「反正今晚是睡不著了,不如你陪陪我如何?」

「是。」頗訝異太公望的體貼,楊戩也躺了下來。

兩人肩依著肩,只是無語交流,楊戩兀自凝思怔忡,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師叔………」

宛如溶解在晚風的清醇裡,沒有回應的叫喚。

「師叔?」

風聲漸緩,平穩的呼吸聲淺洌而柔軟,彷彿內蘊了主人的本性,隱藏意圖逃亡的錯覺。

呆怔著盯視太公望香甜的睡顏,楊戩失笑了出來,獨無被棄絕的寂寞。

「師叔真是的,還說要陪我呢………」音調卻明顯低了幾度,楊戩輕輕地把太公望捧抱了起來,太公望嘀咕了些什麼,直覺向暖源靠去,原本就瘦小的骨架顯得更加地纖細。

就是這樣的師叔,保護著大家……麼?

《死生契闊………》

曾經傳自激烈的誓言,在此時卻悄悄化做伏流,潺湲清泠,悅耳如曲,已然是不會乾枯的許諾。

『你懂得了……是嗎?』

欣悅的容顏,久已不復入夢,如今栩然若昔,不曾改變的樣貌……和笑。

「是的,師匠,我懂了。」

幾乎脫口而出的回答,模糊的一聲,令楊戩警覺地閉上了嘴。

太公望沉眠依舊,完全不受影響,楊戩這才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

月色璁瓏,空氣中淡淡地混著柳絮和晚梅清香,是初春啊,初識師匠的氣味,那冷,是對陌生環境的恐懼和害怕………

『小戩,我以後就是你的師匠,名字叫做玉鼎………』


永琱變的記憶──被疼愛的、溫柔的、明知不可為仍然束手無策的寵溺。

『我連你是誰都知道!我曾聽說仙人界中,有一位唯一能使變身術的天才道士,他的名字叫什麼來著……好像是楊任…不對…是…楊戩!』

師匠,您也明白了……是嗎?

微微一笑,身影逐漸隱沒入闇色裡。

*  *  *  *  *

玉泉山上。

曾經的蒙塵已恢復明淨。楊戩一個人坐在鞦韆上,輕輕撫觸另一個永遠空著的位置。

『只要我聽話當個好孩子,爸爸就會來接我了嗎?』

現在的我,已經再不是孩子,但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即使知道……您是永遠不會來接我了。

師匠。

END

補後記
  記得是去年寒假的作品,也是唯一投入仙桃館、其中唯一的異類(苦笑)。

  寫這篇的原因是為了紀念玉鼎師匠,和失去了師匠的楊戩。刪刪改改,結果寫出來了一篇文字上太過做作、不怎麼成功的小說。不過,裡頭有一些東西是我還相當喜歡的,也有不少網友喜歡它,所以。

  寫它時還有一個奇怪的想法……就是想寫『沒有BL成份』的楊戩和太公望。只是據網友反應,好像不太成功的樣子……(真的那麼曖昧嗎?^^b)

                                   by翎